山野的那一頭有什麼在呼喚我?到底是什麼偉力吸引我們走到天涯海角去?
當我在玉里清水部落與布農女巫師伊蘇坐在田野中對話,我感到她的生命流淌進整個山野,比瀑布還奔放耀眼,伊蘇十四歲從山的那一頭嫁到這一頭,丈夫揹著她翻山越嶺走回家,她漸漸覺得他是她生命的唯一,有一天,她夢見仙人託夢,並有一顆法石掉到她頭上,她突然擁有通靈的能力,幫村人找回丟失的牛或狗,還救活許多垂危的人,丈夫死後,她堅持一個人住在荒涼的山中,因為這裏埋葬著她深愛的丈夫,還有需要她的村人……。
山野中的傳奇,比傳奇更傳奇。
也是在這途中遇見張愛玲及其親人,你走進他們中,他們也走進你。
也有很曲折的,為採訪五零年代白色恐怖女政治犯,走進勞動黨,看到巨幅的毛澤東畫像嚇一大跳,經過長久的聯繫與等待,才被相信接納;也有那生活優沃,早上吃西餐,下午跳茶舞的貴婦;也有那出生殘缺,被送去學唱「唸歌仔」的薪傳獎得主,在她的錄音室中,她情感豐富的唸唱藝術,感動許多人,聽眾紛紛call in……,我不知不覺淚落,我為什麼在這裏,從她們身上找尋什麼,當時的我並不完全明白。
剛開始作田野,只因在教日治時期小說時,學生完全不能進入,那寫實到自然,難以感受到技巧的作品,我說:「那先把小說放下來,回去問你們的父祖輩,作一點口述歷史。」大伙兒採訪回來後,資料十分豐富有趣,還作了一個專號,分食、衣、住、行、育、樂,還有儀俗與黑市、保甲、警政、田租等制度,對於生活大約掌握之後,如此進入小說才能感同身受。
而那是九零年代之初,學術會議上的主要議題是女性主義,我也發表了一些論文,援引的都是西方理論,每當我提著公事包,穿上如新聞女主播的中性衣裝,趕往朝馬搭車,在滾滾車塵中,跟路邊的檳榔西施錯身而過,荒謬感與錯亂感油然而生,我和她們同是女人為什麼差這麼多,西方女性主義真能完全適用於臺灣,真的能解救助他們嗎?或幫助她們嗎?臺灣女性的聲音在哪裏?
我想起在美國那一年,常半夜醒來,背脊發熱不能入睡,想到自己微近中年,還沒作過一件對人有益的事,愧對自己,愧對平生之志。
也許我冥冥中感知,將有災難要來,個人的力量抵擋不了。
在女政治犯身上,我學到無私與無我,與對自己殘破的生命無怨無尤;在原住民婦女身上,我找到傾聽自己的心靈方法;在楊秀卿身上我找到永遠的樂觀。
這些與那些,讓我們更看見自己,心靈層層疊疊,我們自有的靈性在其中發光。
她們是幫我渡過災難的最大助力,人們到荒野去,去發現更多不一樣的人,卻在荒野之處遇見自己。
讀人比讀書有趣多了,所謂的平凡,一點也不平凡,生命讓我們迷狂,每一個線條都是傑作。
當李維斯陀丟掉粉筆,跳上開往憂鬱熱帶的大船,他聽到遠方的召喚,他除了前去別無他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