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與人之間已然失去分際,他人介入我們,我們介入他人,似乎變成無法避免的事。
我們所擁有的隱私越來越少,我們緊緊守護的秘密,世人皆知,只有你我守在自己的殼中。
感情介入,或被介入,都十分痛苦,但這樣的錯誤許多人都難逃過,其結果不是當街血濺七步,就是鬧上公堂。
這世界上真有不能說的秘密?
在這無孔不入的時代,人透明如玻璃紙且一戳就破。
研究的介入,或被介入,其結果也很恐怖。
1996年秋,我與一出版社總編楊到上海,為了作張愛玲研究,在臺北訪談完張之表姊黃家瑞後 ,她建議我訪黃德貽,因他是年紀最長的哥哥,對張的家庭及小時候最瞭解,根本小時候他們一起玩一起讀書,再不訪來不及了,黃七十幾近八十了,張子靜也七十五歲了。
我先訪黃,再訪張,回想起來,對調就好了,因為我訪完黃,隔天訪張,當天好好的,還約好隔天一起去看張愛玲被關的老宅子,當我如約到達他住的大雜院,昨天他等在門口,今天怎麼不見人影?心裏覺得不祥,問院子裏的人,說他死了,昨晚中風不治。
走在江蘇路上,我因過度驚嚇與悲傷,在路上茫無目的胡走,腦子漲得好難受,走了不知多久,才回過神來,跟楊又回淮海路向黃德貽報告,並問他我能作什麼?老先生比我鎮定,聯絡張的堂兄弟,得知他們昨晚一起喝酒,喝到一半往後栽,從此沒有醒來。
張子靜常找堂兄弟一起喝酒,他有高血壓實不宜喝酒。這堂的是指伯父那邊的吧,可能比表的更有話講,他的話少到幾乎沒有,來看黃表哥,常坐在那裏一句不吭就走了。
到底跟堂哥說了什麼?是高興?還是苦惱?跟我有關嗎?
最有可能的是談他那本在臺灣被停刊的書,他對此事非常難過,我們還安慰他好一陣子,楊還答應為他奔走看看,他認真地看著我們,說要好好想想,又說可以委託嗎?可能是這樣他心情變好,邀堂兄弟一起吃飯喝酒商量。
我寧願相信,他走的時候是因為書有了希望,高興地走。
事後有些不好的傳言,藉此落井下石。
我身上背負的債,永遠還不清,因為我不知不覺介入太深。
為償還這債,研究張愛玲幾乎卯上性命,那一年家變,情變,介入者與被介入者打得你死我活,而我被兩男追殺,文攻武嚇,欲將我逼入絕境。但我什麼都不要了,真的什麼都不要,關起門來寫出三十幾萬字,有幾度我恍惚覺得觸摸到她的心。
報應,這是報應吧?
什麼是「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毀不用矣。」?什麼是「窮天人之際,察古今之變」?什麼是「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太史公苦心孤詣,大難臨頭,為歷史之債付出莫大的代價。
歷史家走入田野,背負著人情之債,歷史之債,在窮究天人之時,在無證的地帶,經由好學深思而心知其意,感悟通達天人,否則怎麼寫活那一面面史頁,他介入太深,看與被看無法分辨,無法回頭了。
我無法與前人相比,但是只要觸到一個神秘的鍵,命運之神將施展他的殘酷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