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是喝茶或喝咖啡,要不然就喝酒,這時趙滋蕃老師就跟我們談起他的咖啡館哲學。
他是我見過長得最醜怪的老師,又肥又短的身材,南瓜臉上凹凸不平,強盜眉銅鈴眼,一頭貝多芬亂髮,常自稱自己是流浪漢,是「最不規則的不規則動詞」,他的咖啡館哲學也就是流浪漢哲學。
民國六十六年,我到大度山唸研究所,因為聽不懂他那偉大的國語,常常逃課,接著休學。
休學時幾度絕糧,把母親給我的金飭都當了,肚子餓了就去壓馬路,還真像流浪漢,前途茫茫,在老師的專欄中看到他要開師徒班,免費傳手藝,心想有那麼好的事嗎?在絕境中又找回老師的門。
教室就在老師家隔壁的荒屋中,嘩,還來不少人,坐在我前座的居然是大學老師陳教授,號召力還真不小,趙老師那時的聲名正灸,中央日報主筆兼專欄作家,小說暢銷到盜版橫行,跟林語堂的書一起出現在每個地下道中。
然他吸引我的不是這些,而是他的理想熱燄,他說「文學最美是理想」,沒有理想的人是寫不出好東西的。
又說,有三種人的門不該關,老師、醫師、牧師。
那時我正熱衷於政治,參加地下讀書會,視學院與學問於無物,美麗島事件的大審判,中日斷交、中美斷交,國事如麻,讓人熱血沸騰,讀書何益?我們地下讀書會的頭頭更能說善道,從天文談到政治、晢學,一天一夜不能罷休,他說「接觸生能,世界一同」,頗有教主的派頭,還得逃避警察與調查局的追蹤,我覺得更為刺激,他們也有地下刊物,從政治議題到民生議題皆有。
為此我著迷於哲學與政治書籍,教主也常拿書給我讀,但我讀不通,在大伙兒激辯時我常一言不發。
去上課也就是喝咖啡,人手一杯,用大茶杯泡的特濃雀巢咖啡,努力聽懂趙老師偉大的國語。
聽久了真的聽懂了,老師的語言精確優美,時有妙語如靈光閃現,他怎麼作到的,如希臘哲人之修辭。
老師讀了很多哲學書,而贊成雨果:「藝術的主要目的,是為了人類的未來。而每一個世紀都有它的使命,這個世紀完成的是公民工作,下個世紀完成的是人道工作。」
兩個教主談的居然殊途同歸。
二十三歲那年,我遇見了一個政治學家,一個美學家。
然而老師觀察我許久說:「你適合當文學家,不是政治學家。」
在喝了九百多杯咖啡之後,我才搞明白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