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是一種決心,到現在我仍相信。有些人不美,是她內在的美還沒浮現。依此觀點,天下沒有不美的人。
有些人因為缺乏自信而不美,或者因病因孤寡而不美,因遺傳而不美,但我見過許多父母皆美而孩子不美:或父母不美而孩子甚美的人,可見遺傳不是決定性因素。我的父母皆超常的美麗,姐妹弟弟都很美,我的不美,完全是被壓抑被比較的結果。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對美過份偏執,連我交的朋友與學生都是美的,我習慣生活在一大群美人當中,但我心中那個醜小鴨仍然揮之不去,我的男朋友大多很醜,美女與野獸的組合,這代表我內心的糾葛。
醜人常有優美的靈魂,這是上帝給他們的補償,傷殘的人特別柔軟善良,這也是上帝的美意。
總之,在二十歲之交,我忽然變得美麗,其轉變的過程十分艱辛,主要原因,還是渴求愛與被愛。
變美之後,蜂擁而至許多蒼蠅,更讓我無法接近想愛的人,當美人是十分辛苦的,又十分虛榮。
現在,漸漸脫離美麗的魔咒,活得更自在。
主要是,美貌太短暫了,也讓人看不清楚自己。歷美無數之後,我見過許多美麗的人自私而無悲憫心,喜以自我為中心,忘記了美德的重要,漸漸地失去美貌,更無美德,越老越令人厭煩。我常以此為警惕。
美與醜,是我作品中重要的主題之一,美要美得有靈性,醜要醜的有個性,我的老師如是說。
他是個漸漸被遺忘的小說家,我覺得他是美學家,也是我美學的啟蒙師。
醜之美比美之美重要得多,尤其是現代藝術,在莊子奇文中描寫的那些至人、真人、聖人,都是至醜之人,因為殘缺而更具生命力。
傳統之美,只有陽剛與陰柔,那是單純的美,只有的題材才能入詩入畫。
沒有什麼畫,比美人圖更俗氣。
而醜之美,包含悲壯、滑稽、怪誕、憂鬱……,是更為複雜的美。
張愛玲的蒼涼,便是複雜之美,融合怪誕與憂鬱、滑稽。
我追求哀狂淒愴之美,在憂鬱與幽默中進行的神經性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