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我覺得他們在,我不在。
或者,他們不在了,在我體內繼續活著。
譬如那天我花三秒鐘把一個大漢堡吞嚥完畢,嘴張得像龍貓那麼大,近來吃飯的速度特別快,已經超過許多大男生老男人,吃完飯抹完嘴,睥睨全餐廳,其他人還在埋頭苦幹,我贏了!而這絕不是以前的我,那時吃飯數粒,三口即停,瀏覽四周風光,又補一口,跟人閒扯幾句,再補一口,一個人沉浸在「慢吃」的樂趣裏,這時我會對坐在對面的G說:「ㄏㄡ,我才舉筷,你就吃完了,女孩子吃這麼猛,嫁不出去哦!」G總是抬起她的大腦袋,抱歉地說:「沒辦法,從小吃飯就這麼快,咦!你才吃一口啊?」且故作驚訝狀,「是啊!讓我好緊張,追不上呢!到底是我太慢,還是你太快?」「都有吧!你是超慢的,這麼淑女,應該可以多嫁幾個!」
那時,我們是絕佳的吃伴,可以製造對比性衝突,也可以互虧,吃飯也就別有樂趣,如此同吃七八年,我越慢,她越快,那應該也有演戲的成份,只要有對象,人自然會進入演戲的狀態,情人夫妻不也是如此?誰是天生淑女,天生男子漢?放到孤島上,都是魯賓遜一個,淑女男子漢給誰看?現在G不在了,我常一個人抱著書找一個不被注意的餐廳獨食,通常是「丹堤」或「星巴客」或「麥當勞」,人潮通常擁擠,快速吃完即走,不值得流連的餐廳。
獨食應該會變慢的,瀏覽風景的時間更多,然我只是埋頭苦吃,失去對照性樂趣,只好沉浸在書頁中,慢慢失去吃食感,存在感,我不在了,她在,我正逐步扮演她,將好幾種食物堆成小山,吃飯配湯又配咖啡,而且對食物保持漠然的疏離感,好像它在吃你,不是你在吃它,這對吃飯速度絕對有幫助,很快的,嘴越張越大,恨不得一口吃完。我漸漸能體會G的吃食感,常忙到餓過頭,偌大的胃早已空空如也,抓起食物便往嘴裏塞,被饑餓折磨得全身無力,手有點發抖,待到食物入口馬上被吸塵器般的胃吸得一乾二淨,完全不需要經過咀嚼的過程,只需要吞嚥再吞嚥。
遂也感覺她的憂傷,吃太多太快引來的空虛與懊惱,沮喪地覺得身體正逐漸發脹且變胖,因此垂著彷彿業已發胖的腦袋,羞慚自笑。
等到久久之後,G再與我共食,因此驚嘆:「我才吃一半,你就吸哩呼嚕吃完了?」「可不是,都是你害的,比恐龍還可怕吧!」「喂!偷偷告訴你,我現在吃飯很慢很慢,而且食量超小,因為有男朋友監管啦!」
總是這樣,那人離去後,變形後,將殘骸留在你身上。
我想像著哪一天,業已長大的孩子回到我們同住過的故居,夜裏電都停了,四周黑得原始,他拿著手電筒,就像楊德昌《牯嶺街殺人事件》中老愛拿著手電筒探險的少年,在暈黃色的微光中,探照著尋找著,然後以如夢似幻的聲音說:「怎麼可能,傢俱擺設都沒變,好像我剛離開一兩天才回來,以前我就坐在這張桌子吃飯,吃媽媽作的小花朵、三角形法國吐司配上一大杯巧克力奶。」兒子敲了一下吧臺上的來客鐘,叮咚!說:「媽媽總跟我玩餐廳老闆和客人的遊戲,還有點菜單哦!不過菜單上永遠只有法國吐司跟巧克力奶。」長得像「小豬」的兒子穿著迷彩褲,耳上戴著假鑽石耳環〈是什麼偉力讓一個小男孩變成貝克漢〉,他用手電筒照到小時候的玩具,跌坐在地上不敢置信,畢竟他離開這房子總有十幾年了,那時母親是一個熱情但常常心不在焉的年輕女子,他知道母親很愛他,但不確定她是否嫌他煩,母親老是說:「去玩玩具,別吵我,我在看書!」每天陪伴他的就是這些玩具:機器人、合體轉體玩具、假手槍、一把斷掉的關公大刀…‥,他像哈利波特繼續探索自己的身世,當手電筒照進母親的房間,床上坐著六歲的小男孩,長相好熟悉,他問:「十幾年了,你一直沒離開嗎?你是小時候的我嗎?忘了跟我走?」小男孩睜著無辜的大眼睛,以一種永恆的姿態說:「哦!不,你難道看不出來,我等你等太久,變成你了,我是你的媽咪啊!」
所謂的存在感,其實是流動不已的,如齊克果所言:「瞭解一個人的存在,亦即使自己在永恆中,並且好像離開了存在似的,而就在此同時,也存在於存在中,或變化的歷程裏。」
有時我覺得我不在,又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