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城珠
「你聽過一珠抵十城嗎？」從事珠寶設計的小男人說。
「那是月光珠吧？」
「只有天然老珍珠、孔克珠、魅洛珠有此身價。」小男人專愛買「十城珠」，他拿出一盒孔克珠與魅洛珠，前者是是淡淡的鮭魚色；後者是金桔色帶白點，像熱帶魚般瑰麗。我從沒見過這麼多孔克珠，一般人只知其名，很難一見。香奈兒山茶花胸珍有一顆，訂價可說是天文數字。
孔克珠不能太白，也不能太紅，紅似珊瑚的是老蚌生珠，帶黃也破相，只有粉粉的橘紅，品相才是一流。
孔克珠雖說是珍珠的一種，然它不是珍珠貝生的珠，而是木海螺體內的包容物，它的形狀是尖形螺旋狀，外殼裏外也是淺粉紅色，這種螺本就稀有，有珠的螺更在少數，一般都是小顆粒，顏色不佳，顏色好又大顆的才是「十城珠」。
魅洛珠更稀有，因顏色金黃，在南洋只有國王才能佩戴，我覺得看起來還好，像小時候吃的麥芽糖球，半透明上還有白點。
孔克的珠色非常特別，像粉玫瑰蓓蕾一般誘人，小男人說，有一貴婦人接受採訪，全身素淨，只有手上一顆孔克珠十克拉以上，以彰顯其富貴與品味；鑽石、三寶太普遍，唯有孔克方顯矜貴。
我不想當貴婦，也買不起孔克與魅洛，但看看總可以吧，誰教我是愛珠人呢！
我雖無「十城珠」，但我見過「十房珠」，那是大祖母的陪嫁，她的娘家富甲一方，聽說整條街都是她家的，陪嫁過來的天然珍珠有一牛奶罐那麼多，她閒時穿珠花，常常變花樣穿了又拆，有時沒穿好掉一地，叫我們鑽到桌下撿，老珠子形狀怪怪，又帶著黃，像蛀牙一般，我們看了就怕。祖母死後，剩下的珠子穿成幾串珠鍊，只有我不愛，大概我撿蛀牙的次數特別多。
小男人說，像那樣的一條珠鍊，也是價值連城。
此情可待成追憶，惘然也沒用了，母親送我的天然珍珠戒，珠光含蓄，總有十釐米大，不是「十房珠」，總值一扇窗，然它對我的意義是無可比擬的的。
並不是所有的珠我都愛，我不喜歡珍珠項鍊是肯定的，太古典端莊，一點也不適合我。
海裏的珠，我最喜歡珊瑚，不管粉紅、橘紅、牛血紅都殊麗，有一種很淡的粉紅叫「天使膚色」，西方人最為傾倒。
從來沒想到我與珊瑚的緣份，跟婚姻有關。初婚時在澎湖百年老厝裏走走看看，一群男女正在漂洗珊瑚，工人算起來都是親戚關係，地上到處是珊瑚的殘駭，也有整枝的紅珊瑚，像人體的血脈圖一樣往天空伸展，珊瑚是海底珊瑚虫殘駭的結集，是動物而非植物，令人難以想像的海底生物墳墓，最美豔的殘駭。
沒有經過處理的珊瑚坑坑疤疤並不美麗，需要加工琢磨，通常樹枝的部份會被切去，只有根部與主幹才能磨成珠子，一顆十釐米的珠子，需要二十釐米的根莖方能磨成，這為什麼珊瑚珠的價格數倍於不規則狀的原因。
那時家裏就是珊瑚工廠，臺北的家一大堆珊瑚珠，有空時大家一起穿珠子，結婚時，婆婆的禮物就是一串玫瑰紅十釐米大的珊瑚珠練，婆婆脖子上也有一條，沒看過她取下，睡覺也戴，穿著荷葉邊睡衣搭珊瑚項鍊，有點怪異，一直戴到無光澤，再讓兒子處理一下。說真的戴珊瑚很難搭配衣服，婆婆的衣裝就很保守。那時並不懂得珊瑚之美。
珊瑚墓場，婚姻墓場。
這之後看到珊瑚馬上逃走，好濃厚的死亡氣息，好鮮豔的血色！
一直到這幾年珊瑚熱，著迷於各種珠珠，終於看回珊瑚。
身價漲到不敢聞問，一條十釐米的圓珠可買一顆大鑽石。
滄海月明珠有淚，我敢肯定刪瑚的淚更多。
為了保護生態，不應該再買珊瑚，但如果已經擁有的，就好好珍藏。
無論孔克、魅洛、珊瑚都是海中寶物，龍宮的明珠。這些珍稀之物只能賞，不應擁有。
在百貨公司的臨時賣場看到一家賣珊瑚的家人，那像黑甘蔗般的膚色是澎湖特有的，穿著也很純樸。老板娘戴著帽子，而且是有小花有帽緣的那種，臉很圓，胖胖的；另一個珊瑚姑娘，總有三十幾了還未嫁，她是老闆娘的小姑，脖子上戴著一條牛血紅長項鍊，上好的顏色，設計也很別致，她對我說：「你要不要買一條，算你便宜！」我搖搖頭直笑，好熟悉的口音與澎湖氣息。那曾經是令我害怕的荒島，埋葬我所有美好的一切，我寧可得失憶症也不願記起。
那個島嶼有半年是風季，風起時連機車都會被吹走，海上飄來帶著鹽份的海煙，讓一切朽壞，草木枯死。島上的生活不易，家族非常團結，捕魚或採海菜或採珊瑚，也有作魚干、魷魚絲等特產。青菜水果非常貴，因為種不出。姑娘們大多嫁在附近，家境較好的多半往臺灣發展，條件好的嫁外地人，也不願再作勞力工作。真正的珊瑚姑娘越來越少，也越來越難找對象。我眼前這位珊瑚姑娘，怕是還未找到白馬王子吧！
聽到我會講澎湖臺語，一家人都包圍過來，戴帽子的老闆娘尤其親切，湊近我的臉說話：「買一條吧！越來越稀有了！現在採也採不到，這些都是以前存下來的，捨不得賣呢！」她的笑容很稚氣，說話聲小到幾乎聽不見，我不知說什麼，只好讚美她的帽子：「老闆娘，汝戴這頂帽真古錐！」
「剛作化療，頭毛掉光光，真歹看呢！也不知能活多久？」
我的心重重下沉，腦中一片空白，慌亂中抓了兩件東西趕快逃走，老闆娘還追過來，塞了一個東西給我。
回家一看，是兩滴像血一般紅的淚珠狀珊瑚珠，作成垂吊式耳環，珠子雖小，那顏色深紅到無法形容。
佩戴這付耳環得到許多讚美，都說顏色殊好，價值不菲。
這就是我的千城珠，無價之寶，望著它時，鼻子酸酸的，海底的明珠，就是海底的淚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