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遊

○花漾

  你穿上葡萄柚色襯衫,搭配diseal牛仔褲,載著鑽石耳環,騎上野狼傳奇125,飆一段山路,換搭火車,再搭捷運抵達淡水,時間已凌晨一點,街道上還是擁擠著人群,無聊宅男宅女退潮,剩下去死去死愛侶,這正是夜宵時分,人人鼓著嘴,口中塞滿吃食,手上還拿一長串食物, 烤食攤與煮食攤爭吐著白煙，煙霧撩人，河堤那邊春色無間，黑影幢幢,你恍惚到臨南亞某海島,水中伊甸園,男女祼泳,肉疊著肉,越夜越炙熱;又彷彿卡繆的阿爾及爾再現,黑皮鬈髪的摩爾少年,海邉嬉戲終日, 歡愛無盡，這是沒有罪惡只有縱慾的土地,但這不是你的目的地。

  在更高一點的山上,一間破舊的小公寓,八九個死黨,兵分兩路,一路生火烤肉,一路麻將開打,當你趕來,正好交班,你捲入牌局,嫻熟地推牌胡牌,你那從小彈鋼琴的手指细長靈敏,打起牌來像彈奏樂器那般優美,陽臺那邊的烤肉組不時遞來剛烤好的食物,什麼都可以烤,蘆筍、山薬、青蛙腿…‥，除了人肉。

 你們這一群很難歸類，只能說是單親變晶體,高中放牛班，大學重考組，你們大多在小學選擇與父親或母親同住，比同伴早熟，很早就有男朋友、女朋友，很早就打工養活自己，以及很少在家，空蕩蕩的家令人發慌，你們組成自己的共生家庭,相互取暖，「好温暖哦!」這是你們之間最高讚美詞。老大傑長得斯文帥氣，小時候跟父親住,父親不准母親探視,國中逃出父家,投奔母親,,才發現母親又貧窮又脆弱,動不動就哭,傑要保護母親對抗父親,官司打幾年,負債累累,加上父親的經濟報復,母子變得更貧窮更脆弱,傑國中開始打工，因身材高大,謊報年齡當泊車小弟、餐廳服務生、加油站、超商…,有「打工王子」之稱,高中時已有豐富的社會經驗,看來像二十幾歲,;又會打扮,優質型男,成為許多女生注目的偶像,這其中柔的成績最好,不是最凓亮.但最早單親,胖胖的，中年體態，但很會打扮，看起來時麾豐滿,大家都說傑在找母親。兩個人在高一就是公開的一對,成為你們的「爸爸」、「媽媽」,小飛緊接著跟小皮在一起,兩個都是娃娃臉,小飛九歲時父母離婚,因為監護權,至今還在打官司,爸媽為了補償他,給他穿最好用最好,好不容易母子偷偷見面,相擁大哭,媽媽還喊他「baby」,忘了他在長久爭奪戰中,已長成槐梧少年,鬧得小飛很沒主張,什麼事情都是「我爸說」、「我媽說」,奇怪兩個意見倒不衝突,長相與心智停留在九歲,比女生還會撒嬌,,愛裝娘:小皮三歲父母離異,跟父親住,母親住國外,家境已夠好,兩邊供應不斷，互打金錢戰術,從小就穿名牌用名牌,CD項鍊,anna sui皮夾,LV包包,但不讓人討厭,因她長得超像廣末涼子,櫻花妺不就該是一身名牌;第三對是大同與大隻,大同顧名思義長得像大同寶寶,頭好壯壯,,身高一八O,體重一百,大嘴笑開,整張臉都裂了,人緣超好,最佳公關,大隻就不用解釋,在女生中體積出類拔萃,但就比大同小一號,兩個人在球賽中認識,都是胖而靈巧,反應超快的球員,他們要扮演的是找吃與搞笑的任務,他們的食量與吃相都相當嚇人,這也有笑果。阿寛、阿牛、阿B,都還沒女朋友,軰份自然最小只有跑腿、聽話的份，,阿寬長得像陳奕,陰性的美,母親未婚生子,從沒見過父親,聽說是大老闆，還未認祖歸宗；他女友不斷,但都交不長,「女生好麻煩,不如當GAY!」大家也認為他很有這方面的潛力。阿牛太粗勇鄉土,被女生嫌台;阿B像ABC,可惜不是王力宏而是麻吉,他已落榜兩次,準備當兵,這次聚會就是為了送他。

  說是送行,ㄧ點離別的氣氛也無,只有一件DKNY的T恤作為禮物，逛街買禮物研究造型是你們的最愛，男的髮型成火燄型、牛角狀，身高都多了三五公分：女的一律是瀏海加小捲大倦，露出巴掌臉尖下巴，現代版的牛頭馬面，「越嬈越好」，這是你們的信仰。大家聊得最起勁的就是吃和穿,三天兩頭逛街:五分埔、西門町、饒河夜巿、士林夜市…,為買一件幾佰塊的衣服跑遍全台北,為進大餐廳吃一頓好的，買一套廉價西裝，誰過生日就合買一件有牌子的衣服作禮物,幾年來無例外,彼此為彼此的衣食父母。

 今天你並無打牌的心緒,母親突然從國外回來,要求跟你一起住,近十年沒見面,剛開始比陌生人還生份,兩人常常相對無言，母親十一點左右就睡,一大早起來煮稀飯,等到八九奌就氣到不行,把你挖起來,歇斯底里問你幾點回來,你含糊說兩、三點,其實是六、七點,母親狂號:

「你知道我等你等到幾點?」

「叫你不要等,你自己要等的!」

「你沒回來我怎麼睡得著?你知道我都是吃安眠藥。」說著抺眼淚。

「太早睡不著,好幾年了都是這樣!以前都沒人等啊!」

「你是在怪我?」

「不是!我不是小孩子,不用人等門。」母親明顯衰老,整張臉都垮下來,跟他記憶中差很多。

「你是去作什麼壞事,毎天要到這麼晚?」

「沒作壞事,你放心!」

「我就知道你是好孩子,那以後可以十二點以前回來嗎?」

「開玩笑!」你低頭吃業已冷掉的稀飯,多年不吃早餐,實在不習慣,母親煮早餐更不習慣。

「這次回來是準備送你出國唸書,你學了八年琴,再惡補一下,也許就可以申請音樂學院了。」

「我早忘光了,媽,面對現實吧!我已經不是八年前那個模範才藝寶寶,我很爛,爛透了!而且我不想出國,我想一個人住。」

「我曾經像藝術品一般雕塑你。現在……」

「雕一半也是廢料！」

「多少年來，我一直夢想著給你一個家，像以前一樣母子相依為命。」

「太遅了！」

母親背過身去哭泣。

不孝子。不肖子。不笑子。不效子。

時間還早,你們決定殺到烏來泡溫泉,男女共浴,好湯好料,淩晨三四點,五輛機車賽車似地狂飆,後面女生的手越抱越緊,黑夜中山路不知從哪飄來一股花香,好熟悉經典的味道,你的眼中湧出淚水。

○花徑

我開車沿著山路跟隨,你們的車速超過一百,黑夜中你的身體似會發光的蛾,在車隊中你最狂最亮,這條山路如果你還記得,六歲時我和你父親帶你來過,那是賞櫻的季節,我們住在最老牌的溫泉旅社,你不肯下池子,說溫泉會冒煙像地獄,彼時我與你父親感情瀕臨破裂,心境如在煉獄,而你渾然不覺,我們都掩飾得很好,夜晚分床睡,你跟我擠一床,一向你都抱著我睡,睡前還要親一下,夜半醒來,發現你坐在窗前,月光雕塑你成另一人，凝視著窗外的臉不像孩童而像成人，我害怕地抱住你：「baby，看什麼呢？」「外面的樹好像在吵架，夜晚好兇狠。」你說的話不像孩童而像黑夜的精靈；「你們要離開了對不對，你看那邊的山裂成一半……」我掩住你的嘴，怕你說出更可怕的話來。那個夜晚像夢境一般，是否是幻覺呢？

隔天,你又變成童真無知的孩童，在花徑上跑來跑去，我們在滿山櫻花中拍照，往山上的遊樂園走去,中間必須穿過吊橋,你不敢過吊橋,我也有點怕,我們都有懼高症，要你父抱你,他卻氣呼呼先過橋了,我們母子手牽手,顫揺搖過橋，最後趴倒在吊橋上，你哇哇大哭，耍賴不起來。剛才跟你父為財產分割一事大吵一架,他丟下我們先走了。

我們終於到達山頂的遊樂園,這裏乏人整修,鞦韆断裂,翹翹板也壞了,沒有一樣可以玩,這裏像大難後的廢墟,沒有比荒廢的遊樂園更令人悲傷,我們都沉默無語,你忽然指著一株桃花樹說:「沒關係,我們可以在樹下野餐,我唱歌跳舞表演給你們看!」

此刻我站在同樣的花樹下看著你，你們這些如艷色桃花般的孩子，從那一天起，變成黑夜精靈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