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樓梯】

他腳步向來輕巧，如果穿上Rockport這類專為走路設計的軟底鞋，行走起來簡直像頭貓，半點兒聲音也不出。有這麼點功夫，他頗得意。有時還用這功夫捉弄人。

為了健身，越來越多人捨電梯不搭，選擇爬樓梯。他常在夜裏揀個單獨在大樓梯間爬上爬下的人，低著頭，無聲無息跟在人家身後。前面被跟的人，覺得身後有人，卻聽不見聲音。剛開始不過感覺奇怪，多走幾階後，都要開始疑神疑鬼，頻頻回頭看他。偏偏他又故意遮了臉，看不見眉目。被跟的人便逐漸心裏發起毛來。有人加快腳步。他也照樣加快速度跟上，依然沒點聲息。被跟的人多半沒多久就從某個樓層的出入口驚慌逃出。有的還要罵罵咧咧，可沒幾個真敢停下來看個仔細。偶爾有一兩個大膽的，在樓梯間上停下來等著要看看到底是誰跟在身後。他只是不做一聲，一步一步走過倚著牆或是把著扶手又怕又惱的受害者。他們除了惱火又能怎樣呢？罵他走路腳步輕？每次這樣作弄了人，他都覺得很樂，在心裏暗自得意。

這天夜裏，他又揀了個受害者。瞧那男人打開門走進樓梯間，他就輕悄悄地跟了進去。

男人爬樓梯的腳步不快不慢，他照例無聲無息保持半個樓層的距離跟著，偶爾偷偷抬眼看看幸運中選的被害者有什麼反應。

男人彷彿沒注意到他，自顧自地往上爬。跟了兩三層樓後，他想：（這人神經很遲鈍吧。我出點聲好了。）腳下隨著心念稍稍放重，發出輕微的踟踟躕躕兩三聲，隨即又放輕腳步掩了聲息。他的被害者還是沒反應，一逕穩穩地往上走，幾步後爬過樓梯轉彎處暫時消失在他眼前。他有點惱了，加快速度趕上幾步，一轉彎，立即看見男人的背影。

突然，他發覺那人的腳步聲也沒了。還是穩穩地爬著樓梯，但是男人踩著階梯時，和他一樣，一點聲音也沒有。

這下，他覺得有意思了：（咦？跟我鬥唷。哈。來呀。）

他配合著被害者的腳步，一步一步往上爬：（幹！看誰先出聲。）

這樣邊爬邊賭氣沒多久，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咦？到底爬了多久了？這樓有幾層啊？他要到幾樓？天臺嗎？）

前面的男人仍然保持恒速爬著樓梯，也照樣沒有回頭看過一眼。他看著被害者的背影，心裏慢慢嘀咕起來：（算了。今天碰到怪咖。不玩了。）

他在下個樓梯間停下來，伸手轉出口門的門把。（他媽的。鎖的。）

下一個樓層。（噯？也是鎖的？）

一連四個樓層的出口都鎖著。

他有點慌。感覺腿開始抖，發軟，想停下來休息。

這時，他忽然感覺到了。

（後面好像有人爬上來了。）他想。

狼行走時，總是不斷回頭察看。那是獵手的本能。對所有風吹草動警覺的本能。他像狼一樣，感覺到了。感覺有人跟在後面無聲無息地爬上來了。

他拖著發軟的腿，繼續往上爬，不敢停下來，也不敢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