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殺】
作者： ＣＤＬ卜向化
草稿成於２００３年十月十九日
初定稿成於２００４年一月二十三日
這是修訂第三版成稿於２００５年６月七日
仍未定稿
一、
這是公元２０７６年的一個秋日傍晚。銀亮的天色預示著將要早至的冬雪。渤海邊一處蒼白高聳的海岬上，孤伶伶站著個服裝考究的中年男人。他雙手垂在身側，面海眺望久久不動，似乎完全不怕強勁海風帶來的刺骨寒意。
一個頭戴毛線帽的青年男子出現在中年男人身後，慢慢走近前者。呼嘯的風遮蔽了腳步聲。他腳步略停，四下張望了一會兒，突然加速奔跑，隨即猛力撞上中年男人的後背。男人從攔著岬邊的鐵鍊上翻過，雙臂舞動，來不及發出叫聲，從岬邊直墜入海。
青年男子從岬邊攀著鐵鍊探頭注視。灰黑色的海水像神話中的巨獸，在暮色裡翻騰，與岬底露出的森森岩牙互相撕咬搏鬥。兩分鐘過去，男人並沒浮出水面。青年男子裹緊大衣，豎起衣領遮擋寒風，迅速地離開了海岬。
二、
電視上的球賽終於結束。主隊意外慘敗。新威海市公安局刑事組裡的眾人哀聲大起，紛紛從電視前散去。年輕探員宋杰脹紅了臉回到座位，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剛從大門進來走過他桌旁的組長回過頭來﹕
「你少說幾句吧，年輕人。」聲音裡透著不耐。
宋杰瞄了頭髮已經稀疏有點駝背的組長背影一眼，偷偷在桌下豎起中指。
「你那件案子處理了麼？」組長停下腳步，頭也不回。
（老傢伙背後生了眼睛呀？）宋杰做了個鬼臉，趕緊答道﹕「正在辦。正在辦。」
他從桌上的檔案夾中抽出昨天收到的影音分析室報告。草草瀏覽了前面幾頁後，翻到最後一頁。過濾掉官式修辭後，足足十頁的報告可以歸納成一句結論︰「這影音檔並未經過人工合成或修改。」
（什麼年代了，還用紙印報告。可以扯這麼長。這些傢伙，真能八股。）宋杰哼了一聲，從電腦裡調出影像檔啟動。
顯示幕上出現黑底白字的檔案簡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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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號 |
謀殺未遂９７１８６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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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犯 |
男。估計約２５至３０歲，１７０至１７５公分，６５至７５公斤，右撇子，高顴骨，無其他明顯特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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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器 |
推測為貝瑞塔山貓式小手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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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者 |
無。（見附註及李平訪問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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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
李平。男，華夏精技企業集團董事長，４５歲，登記居住地址為新威海市ＸＸ區ＸＸ大道ＸＸ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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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影像檔案由李平先生提供 |
宋杰讀完，按了個鍵。螢幕上出現有極簡主義風格的深藍色大辦公室。一面牆上懸著流光幻動類似水晶材質的浮雕。另面牆上鑲著幾個魏碑體不鏽鋼大字﹕「華夏精技」。此外沒有什麼顯眼的裝飾。
浮雕下有張碩大的辦公桌，後面坐著個面容沉靜似乎正在思考的男人。
宋杰認得他。新聞媒體常報導他的故事。這個被世人認定為機器人與人工智慧天才的科技企業家，李平。
影片裡，金屬的辦公室大門向兩邊滑開。著棗綠色上衣，黑色長褲的年輕男子走了進來。李平與男子交換了簡單對話。面容沉鬱憤怒的男子從褲袋中掏出手槍。李閃避。槍口冒出火光、白煙。李平胸口滲出血跡，倒下。年輕男子轉身從容走出辦公室。過了半分鐘左右，女秘書進入辦公室，走到桌旁探看，隨即驚恐大叫衝出辦公室。
宋杰把這段影片反覆看了幾次，搖頭嘆氣。如果不是聽過小王敘述案情大概，辦公室裡的李平還真像是人類。動作、表情，都看不出是個機器人。科技進步的速度，真讓人驚訝。
他記得前不久在電視上看到的相關新聞報導，大意是﹕李平擁有的華夏精技企業是世界研製智慧類人機器的領先者。近年在研發上成果輝煌，據說產製的機器人與人類智慧已經很接近。許多產業開始購買機器人從事生產工作。但同時也有很多社會團體反對使用機器人，他們認為這會造成勞工失業和其他社會問題。抗議的行動風起雲湧，聲浪非常高亢。資方因為運用機器人可以大幅減少生產成本，當然多數傾向使用新科技。雙方在政治上劇烈角力。勞工與自然主義團體在國會中雖然也有相當的力量，終究只能與資方維持個僵持的局面。
宋杰啟動另個由到場問案的探員錄製的影音檔。
李平和他的律師坐在辦公室的一角和小王談話，一個鑒識組的女組員蹲著檢視倒在地上的機器人。
鏡頭轉到李平和律師身上。小王笑著問﹕「您是真的李先生吧？」
五官細緻頗有女相的李平笑了笑﹕「血肉真人。要驗我的指紋ＤＮＡ嗎？」
「那倒不必。李先生，請您說說案子前因。」
「王探員想必知道有些團體反對本公司產品吧？好。這些人大部份都算守法。不過其中也有威脅要對機器人產業採取激烈手段的激進派。最近我接到幾次恐嚇信，說要殺我。這些信都來自一個叫人類優先陣線的組織。」
「人類優先陣線？請您把這些恐嚇信交給我們參考。您當初報案了嗎？」
「我起先認為他們應該是說說情緒話發洩。如果報案公開，會讓同行產業員工驚慌。也可能引來模仿者，增加困擾，就沒有報案。」
「那麼，這機器人？」小王指著躺在地上的李平。
「我總不能全沒自保的準備。所以趁新模型研發成功，製作了幾個以自己為模子的機器人。一面保護自己，也一面試驗性能。沒想到還真替我擋了子彈。很像真人吧？」
「唔。沒講真看不出來。那個兇手，唔，槍手，您認識麼？」
「不認識。有人前兩天聯絡我辦公室，說是媒體，要求採訪。我們的保安科查不到這媒體的資料，警告我可能有問題。我想乾脆讓他來，如果別有企圖，讓他曝光露面也好。省得人暗我明提心吊膽。」
「好。謝謝您。我們會讓您知道偵辦結果。您錄下的影片，我們也得帶回去。」
影片剩下的部份，全是描述現場細節。宋杰沒耐心看，正要離座溜出門，就聽見副組長的大嗓門﹕
「你，你，你，你們幾個。還裝？就是你，宋杰。署長馬上要來視察，忘啦？統統給我到樓下會議室聽訓。一個也別想跑。」
宋杰頹然坐下，嘴裡又不乾不靜地小聲罵了起來。
三、
兩天過後。
「是這個人。」
比對了幾十個人類優先陣線成員資料後的宋杰指著螢幕上的相片。顴骨高聳，短髮根根豎立，兩道濃眉間的額頭糾結著不符他年紀的皺紋。眼睛大大地睜著，兩片薄唇抿得很緊，看起來不怎麼和善，像是隨時要跟人爭吵的樣子。
小王湊近螢幕看了一會兒，點頭。
「嗯。的確很像。年紀也差不多。」
「孟為民。」小王唸著螢幕上的名字。
「走吧？」宋杰聲音才出，人已經離開座位往外走。
「急什麼？不帶資料你上哪去找人？」
宋杰煞住腳步，傻笑，搔頭。
小王開始動手把主電腦的資料下載到只有一盒香煙大小的警用隨身電腦中。
兩個探員一小時後突擊了孟為民在市郊十四重劃區的住處。人去樓空的簡單公寓裡，雜亂無章。他們搜查了半天，沒發現什麼有用的證據。只找到孟的記事本，和一些相片。
「這人真奇怪，連個電腦都沒有。」宋杰嘟囔著。
小王敲了幾個鄰居的門。
鄰居都說孟這個人不喜歡跟人打交道，平常見面不過點個頭，並不說話。所以他們只覺得他孤僻，並不清楚他的為人。
兩人接著又開了一個小時車，找到了孟為民工作的張家莊農產運銷公司。
孟的幾個同事見警察來找，都好奇地圍上來。不待問話，爭相發言。
一個大嗓門的中年女人用權威的語氣告訴小王﹕「孟為民啊。我很清楚喲。這個人不愛說話，平時準時上下班，安靜地做事，還算負責啦。」
另個年輕的女同事尖聲插嘴﹕「他犯什麼案子啊？沒想到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難怪好幾天沒見到他了。」
胖胖的中年人老吳說﹕「啐。妳少說幾句也不會死。小孟脾氣雖然孤僻點，可也沒得罪過誰。誒，就那麼一次，記得吧？」轉頭問幾個工人。
幾個人爭相點頭﹕「是啊。是啊。跟小孫。」
宋杰問﹕「誰是小孫？」
一個瘦瘦的男人接過話說﹕「我就是。」
「他怎麼得罪你？」
小孫說﹕「哎。也沒啥大事兒。就抬槓嘛。我說我二叔的農場裡買了機器人來幫忙工作，很能幹又不會累，生產量增加不少。孟為民這個愣頭青突然對我大呼小叫，說我們這些人笨，早晚被機器人取代什麼什麼的。我跟他鬥嘴鬥了一會，這小子竟然動手推我。要不是有人拉著我呀，一定揍扁他。」
眾人訕笑他﹕「憑你呀，打人？打麻將就有。」
兩個探員問不出什麼重要情報，轉向孟的親戚。
孟的家庭貧窮，父母早逝，只有一個姐姐嫁在七百多公里外的安和縣。宋杰去訪查她的時候，這個中年女人哭得非常悽慘。從驚嚇中恢復過來以後，拒絕與警方合作，什麼也不說。倒是女人的嫂嫂私下說了幾個孟為民可能去的處所。宋杰循線索查訪了幾個地方，並沒有收穫。
幾週下來查不到頭緒。因為並沒有實際受害者，公安局、媒體、與社會大眾對這案子開始意興闌姍，把注意力轉到其他新鮮的事情上。
又過了兩週，宋杰接到太平市公安局通報。當地警察在一間棄屋裡發現一具開始腐爛的男屍，ＤＮＡ分析結果，吻合孟為民的資料。
太平警方的驗屍報告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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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男性屍體一具。年紀約三十歲。
齒模紀錄和ＤＮＡ檢驗結果吻合新威海市通緝檔案編號謀殺未遂第９７１８６２號嫌犯，孟為民。
死因為近距離槍傷，傷口在右太陽穴。
致命槍械遺留現場，為２０１２年版貝瑞塔山貓式。
彈道分析與新威海市通緝檔案資料吻合。
槍柄留有孟為民本人清晰指紋。
死亡時間估計在華夏精技槍擊事件後一至兩週間。
現場發現有以電腦印製的未發信件，收信人是新威海市三號電視台。內容大致是抗議機器人工業將給人類帶來災難，他要犧牲自己來制止這種災難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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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杰讀完報告，歎口氣，動手寫了篇報告呈給組長。結論大致是﹕
「各種跡象顯示，華夏精技槍擊案兇嫌孟為民畏罪自殺，建議報請檢察官結案。」
新聞媒體大幅報導了這件殺人未遂後畏罪自殺的案子。人類優先陣線與其他比較活躍的自然主義團體受到各方輿論撻伐，一時俱都偃旗息鼓。類人機器產業和支持者聲勢大振。
精技企業集團經此事件，再度成為新聞焦點。一個禮拜後董事會以企業名義捐贈類人機器從事各種公共建設。同時，某神通廣大的媒體不知循什麼管道，挖掘出李平以匿名方式捐鉅款給慈善事業的新聞。華夏精技與李平個人形象因此大好，民意調查顯示為最受人尊敬的企業。藉著美名與先進的技術，華夏精技沒多久就擺脫競爭者，在世界市場上掌握了類人機器關鍵廠商的地位。這，當然都是後話。
四、
早餐室的窗戶自動調整了透明度，室內的陽光溫暖而不刺眼。剛起床的李平伸了伸懶腰，倒了杯咖啡，走到窗前欣賞了一會兒後院盛開的牡丹。啜了口咖啡，他轉過身來開口﹕
「小雨。」
「李先生。早。」
從不知隱藏在何處的揚聲器裡傳出小雨年輕溫柔的聲音。雖然已經習慣，但這人工合成的聲音，還是短暫勾起李平對初戀情人的記憶。他銳利的眼神變得柔和。
「新聞摘要。」
早餐室北面一堵牆上應聲出現條列的新聞標題。
「颱風襲擊南部各省，數千災民流離失所。」
「邊界談判破裂，北美與南美兩國代表不歡而散。」
「神舟十一號自火星返航，安全著陸。」
「下一頁。」李平說。
小雨負責地展示了下一頁新聞摘要。
「第五條。」
牆上的新聞大標題是﹕
「國會通過機器人法」
李平坐了下來，又啜了口咖啡。
「國會昨日通過機器人法，替機器人繼工業與農業後進入服務業開了大門。各界認為這是資方一次重大勝利。勞方的國會議員向勞工團體道歉，誓言在下次會期翻案。」
李平微笑著喝完咖啡，讓小雨關了電視，起身走向書房。
書房外站著一個年輕男人，聽見腳步聲，轉頭凝視。他的面孔酷似李平，只是比較年輕。
李平走到男人面前端詳了一會兒，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走進書房。
年輕男人沒有出聲。他正在回顧重新編輯了的資料片。
資料片裡記載了由Ｒ系列彙集而成的影音檔案。Ｒ２後頸記錄的影片裡，年輕的男人在渤海邊的暮色中向鏡頭衝來。格放的片段經過放大，清楚顯示了孟為民緊張又憤怒的臉。畫面劇烈晃動後，連續映出灰濛濛的天空、快速上升的岬壁。然後，整個畫面只見流動著雜質與泡沫，越來越沉暗的海水。
快轉後的鏡頭再度出現暗夜飄著雪花的天空，幾個男人七手八腳用力拉扯的表情，鏡頭劇烈晃動翻轉後，停在掛著救生圈的船艙壁上。影片中斷。接著出現倉庫一樣地方的畫面。有人把趴在地上的Ｒ２翻過身來，露出一張神似李平的臉。
（這以後有用。）
Ｒ６記錄的影片中，李平正在實驗室裡修飾著有孟為民面貌的Ｒ４，不時停下來，指令機器人演練掏槍射擊的動作。Ｒ４一面拔槍收槍，一面反覆調整音調說著幾句相同的話。鏡頭轉向，有李平相貌的Ｒ３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地觀看。
（這也有用。）
Ｒ８從通訊局ＲＥＸ那個不能行動的大傢伙那兒取來的只有聲音檔。被破解了密碼的無線通訊裡，一個男人的聲音經過聲紋分析後與李平的機要秘書周誼有９８。７３％的吻合率﹕
執行前三日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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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要做？」不知名的男人問。
「快了。」周誼說。
「人押著這麼久，風險增加很多。」
「加你二十萬。」周誼冷靜回答。
「好吧。儘快決定。」
「嗯。」
通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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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前一日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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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掉吧。」周誼冷靜的聲音。
「先把餘款在老地方付清。」同樣的不知名男人說。
「沒問題。槍和信不要忘了。」周誼說。
「放心，不會耽誤。」
通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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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後一日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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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周誼的聲音。
「什麼事？」李平的聲音。
「那個處理掉了。」周誼說。
「嘖！你怎麼用電話？」李平有點生氣的聲音。
「呀。對不起。」周誼說。
通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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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資料檔再次分解銷毀。沒有必要自己存檔。每個Ｒ系列都保存了一部份分解後的資料。他們個別並不了解這些經過繁複程序打散了儲存的資料的意義。他知道。他在等適當的時機。他有耐心。
「九號？」
「在這。」
他答應著，轉過身走進李平的書房。李平喜歡找裝置了最新人工智慧模組的他分析商業策略，有時甚至會跟他說些笑話。策略分析是他的專長。笑話嘛。代號Ｒ９的他，不懂。至少暫時還不懂。
<完>
回應： 【謀殺】
weed@wabash,
沒想到吧？
你要是注意到我這個點子最早產生的時間，然後想想後來在現實世界發生的事，還要張口結舌哩。
2008-03-21 20:59 ｜ CDL卜向化
回應： 【謀殺】
哈，昨天就在猜想結局是怎樣，果然不如CDL棋高一籌。
2008-03-20 05:02 ｜ weed@wab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