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閱CDL卜向化 RSS 2.0 Feed
文章 - 143, 迴響 - 833, 引用 - 0, 本格總瀏覽人次 - 458378
中時電子報 › 中時部落格 › 作家部落格總覽 › CDL卜向化

文章分類

最新文章

最新迴響

閱讀排行榜

霍然與小西

2007-07-19 09:14迴響:0點閱:2314

【霍然與小西】

 

 

這是我的第一篇小說。完稿於1999年。最近打算和我一系列以T7為背景的故事一起改寫。改寫前貼出來,一方面看看自己作品以前的樣子,一方面也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先前分六次貼有點不方便。集中在這裡吧。

 


 

 

◆◆◆◆◆◆◆◆◆◆◆A1◆◆◆◆◆◆◆◆◆◆◆

 

刷﹗

 

一道冷森森的藍光貼著我的肩側掠過,土石飛揚中,在身旁地上留下了尺許深的窄溝。剛剛跨步斜肩險險避開這一擊的我,拔地而起,在空中大車輪轉身,招展的黑斗篷帶起潑喇喇的風聲。在半旋身的時候,手中的劍已經暴長成紅灩灩如蛇信般的五尺來長。護體光盾嗡的一聲向四方猛然擴展,像珍珠似的濛濛光暈比平常亮了許多。

 

迴旋完成的剎那,我在身前灑出火紅的一輪光幕。兩道隨著劈到的藍綠色刀光,在我的劍屏上迸出金紫、青白的火花。火花四濺裡,兩個影子飛快地後縱,扭頭向兩個方向沒命逃竄。

 

我雙臂一振,在紅光閃噬中拐掠過其中一個的頭頂,飄落在另一個的去路前。那人大驚,硬生生止步,面容扭曲,眼中發赤。握著刀的手背青筋突起,森藍的刀光微微顫抖。十幾步外,奔逃的人影倏地煞停,頸後標出一箭血泉,口中發出咯咯的聲音,砰然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面前的這個,臉色慘白,發出一聲怒吼,右手猛揚,向我抖出一溜藍光,左手同時向腹旁的袋中探去。

 

一聲慘叫伴著倏然一現的紅光響起。

 

我已立在原來所站位置旁兩步,掌中劍縮成兩尺左右,垂在身側,妖異地閃現著似火似血的光芒。

 

我緩緩斜過頭,瞥了瞥躺在身後地下不遠的一隻手掌,和更遠一點的,已經失去光芒與主人控制的一把刀。緩緩地又迴過臉來,我盯著眼前捧著右臂渾身簌簌發抖的男人。

 

他已經痛得滿頭大汗,整個臉脹成醬紫色。卻還硬著一口氣站著,沒有坐倒。

 

我點點頭:「星之血?」

 

他痛苦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色。野獸般地嘶吼:「你殺我老大﹗殺我四大頭領﹗星之血弟兄和你沒完沒了﹗就算星之血全體覆滅,我們也要找回來﹗」

 

我冷冷地盯著他:「人口販子,戰爭掮客。全體覆滅,是你們不可避免的命運。」他痛苦地蹲了下去,左手卻緩緩向腹部移動。

 

我注視著他的舉動,對他的冥頑強悍,與即將發生的事暗暗嘆了口氣。果然,他左手在腰間一抹,一揮,一蓬七彩的光點疾若星雨地向我射來。

 

斗篷翻飛紅光大盛中,我旋開了兩尺。一蓬光點全讓我激了回去。

 

男人在光雨臨身前爆發出自知不免的慘叫。十幾二十枚光點嗤嗤地將男人打了個通透,從他身後帶起一叢叢血花後,搖搖晃晃,喝醉了似地,繼續飛了一會兒才紛紛落地。男人的慘叫嘎然而止,軟軟倒下。

 

我皺了皺眉,仍然不能習慣這些血腥。感應到社會安全局的車正飛快地向此駛來,我用劍在地上草草寫下“星之血殺手”幾個字,收了劍及盾,裹緊斗篷,隱入身側的暗巷夜色裡。

 

遠遠傳來似有似無的樂聲,哀哀如鬼哭地,伴著陰冷慘白的月色,在荒廢的倉庫間迴蕩。

 

 

 

=======

Click...

=======

 

 

 

◆◆◆◆◆◆◆◆◆◆◆B1◆◆◆◆◆◆◆◆◆◆◆

 

 

「妳看我這樣開頭好不好﹖」我錯開身子,讓小西看螢幕。

  

「啊﹖」

 

小西從她的書裡抬起頭來,一臉莫明其妙的神色。週末午後的陽光把她身後的帘子織成亮銀爍金的錦緞。

 

「我剛開始寫的小說啦。」

 

「哦。」

 

小西應了聲,懶懶地湊過身,默默讀完了這段殺戮,皺了皺鼻子。

 

「怎麼樣嘛﹖」

 

我有點急。每次她做出這樣的表情之後,我就知道她要等半天才擠得出話來。

 

「Well…」

 

「Well個頭啦。有什麼意見﹖」

 

「Nothing…Maybe…」

 

「……」我捏著小西的脖子。「快說。有批評才有進步。妳看不懂的,別人也看不懂。」

 

「啊﹖你拿我當知識水準的下限啊﹖」

 

「快說啦。」我放了手。

 

「好啦。我覺得……描寫得很仔細,聲光動靜都好像就在眼前。」

 

「嗯。然後呢﹖」

 

我知道她總是把好的說在前面。

 

「形容詞太多了,限制我的想像。」

 

「這裡沒有給妳想像的空間,反正妳的想像力也不怎麼靈光,像個286電腦。」我嘻嘻笑起來。

 

她敲了我腦袋一記。繼續說﹕「時代不明…嗯……為什麼用刀劍不用槍﹖這是喜劇還是悲劇﹖有沒有愛情故事﹖殺來殺去的,好可怕……」

 

「才開始,不告訴妳。」

 

我拍了她臀部一掌。「快去看妳的書吧。」

 

「哼。叫來就來,叫去就去,又不是你的佣人。」她皺皺鼻子,又敲了我腦袋一記,坐回自己的椅子。

 

我頂喜歡她皺鼻子卻帶著笑的樣子,有一種女性溫柔的俏皮。摸摸她的頭,轉回螢幕前,繼續敲動鍵盤。

 

 

 

◆◆◆◆◆◆◆◆◆◆◆A2◆◆◆◆◆◆◆◆◆◆◆

 

縱躍、飛掠在一棟棟樓宇頂上。我感應著城市西端傳來愈來愈強的恐懼、怨恨、與孤立無援的情感。

 

這腐朽毀敗的城市裡,到處都可以感應到類似的情緒。我早已能清楚地分辨個中的微妙差異。現在所感應到的強烈情緒,混雜著另外幾股貓弄耗子般的殘忍興奮。很明顯的,是又一樁即將成形的強凌弱、眾暴寡。

 

腦裡發出由意識控制著的微妙訊號,精巧地改變了我的重力場。我像夜梟般地在暗夜的空氣中滑翔,向激烈情緒的發生處飛去。

 

當我落在倉惶奔逃的一對青年男女前時,他們必定嚇壞了。

 

女孩彷彿雙腿發軟般地跪了下去,男孩向右側急慌慌蹦開,卻因為重心不穩,立時跌倒在地上。兩個人臉上都露出極端的恐懼夾雜著悲憤。身上的裝束雖然多所破裂並參雜著血跡,但很明顯不屬於本星區。

 

我向前邁出一步。兩個年輕人驚慌地在地上掙扎後退,男孩顯然企圖向女孩的方向移動,要擋在她身前的樣子。

 

女孩一雙大眼裡驚恐的神色,電閃般地在我心頭炙了一下。

 

我默默從兩人中間跨過,迎向由遠處快速迫近的桀桀怪笑。

 

六、七輛單人車從前方暗影裡發出刺耳的尖叫,捲起丈高塵土,凶猛地在身前陸續煞停。

 

背對著微弱的月光,看不清楚穿著、長相,只聽到陰沉沉的笑聲。

 

領頭的男人,異常高大,喉嚨裡咕嚕咕嚕地發著野熊似的沉悶吼聲,兩眼在夜暗裡發著青光,一瞬也不瞬地瞪著我。旁邊一個年輕點的聲音尖笑起來﹕

 

「跑得掉嗎﹖還多了個送死的。」

 

他的車上軟軟滑下一具扭曲變形的人體,身後的女孩同時撕心裂肺地哭叫起來。我凝神掃描了一會兒,察覺不到這軀體有呼吸或脈動的徵象。

 

「你們殺的﹖」我問。

 

「嘿嘿。馬上輪到你們了。」

 

對面幾個陰陰笑了起來。

 

我不作聲,小西溫柔而悲傷的眼神在我腦裡閃過。手中劍緩緩隨心意展伸,吐出越來越盛的紅光。

 

對面幾個正自笑得忘形,沒人理會。風嗚嗚響著,像在哭泣。

 

野熊一樣的男人突然停止了他咆哮般的笑聲,眼中青光大盛,瞪著我劍映在地上血似的紅影,又看看我。在其他或尖利,或沙啞的笑聲裡,張大了嘴發出無聲的驚呼,飛快地把他不知名的武器抓在手中。

 

尖聲男人察覺異樣﹕「老大﹖」

 

其他人也陸續停止了笑聲。老大一雙眼睛沒有一刻離開我的手,張大的嘴裡困難地擠出﹕

 

「你是……﹖」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輕輕閉上眼,默默叫喚著小西的名字,睜開了眼,突然動了起來。

 

車陣裡,一瞬間彷彿爆開了明明暗暗紅色的流光星火,映照我翻飛如黑色花瓣的斗篷,夾著一道一閃即逝的青光。幾聲短促的慘叫聲中,我停駐原先站立的地方。

 

車陣裡陸續倒下了五、六個人。

 

尖聲男人愣愣站在那裡,張大著嘴,似乎還沒弄懂是怎麼回事。

 

老大的右臂無力地垂著,左手捏著右肘,指縫裡冒著暗色血水。月光下可以看見汗珠從臉上不停滴下來,武器倒還使勁抓在手裡。

 

身後女孩剛剛才硬生生地自己掩著嘴逼停了驚呼。

 

尖聲男人這時才慌忙掣刀在手,刀光卻不住顫抖,人也一步一步後退。老大狼嚎一樣地笑了起來﹕

 

「好…今天…」就再也說不下去。

 

我點點頭﹕「恐懼的滋味明白了嗎﹖」

 

老大呸地向我吐了一口口水,哈哈慘笑起來。尖聲男人突然跳上自己的車,車頭隨著發出崩崩崩幾響。

 

我的光盾隨著心意嗡地向身前身側張開,護住自己及身後的一男一女。

 

鏘鏘聲裡,幾發晦暗無色破風而來的武器的能量全讓盾給中和落在地上。手中紅芒就在同時,如雷雨中的電擊一樣,連著兩閃。老大和尖聲男人的眉心在紅光斂息後,噴灑出暗色血雨。尖聲男人只發出喀的一聲,老大則一聲未出,雙雙倒地揚起了不少塵土。

 

我嘆了口氣,把體能靈敏度調低,收了盾,轉過身來,面對兩個年輕人。

 

女孩突地一震,眼中神色顯示著極度的驚嚇。男孩這時鎮靜了許多,緊緊擁住女孩低聲安慰著。女孩開始在一陣陣顫抖中低聲啜泣。

 

哭聲中,小西暖暖的笑臉浮了出來,往事,在腦中,像纏在蜘蛛網裡的蝴蝶,噗喇喇地掙動。

 

我咬咬牙,向夜空甩出一蓬金紅火焰。對兩人說﹕

 

「還不去看看你們的同伴﹖」

 

男孩哦了兩聲,掙扎著要扶起女孩。我搖搖頭﹕

 

「你把她先放著,自己去看看吧。」

 

男孩看看女孩,女孩只是緊緊抓著他的手臂鑽在他懷裡。

 

小西……妳不也常這樣緊緊的靠著我嗎﹖不說話,只暖暖傻笑著的小西……妳哪裡去了﹖……

 

男孩有點瑟瑟地開了口﹕

 

「先生…我們……」

 

「社會安全局的車馬上就到了,別擔心。」

 

「你…你怎麼知道﹖」

 

我看看他,不說話。女孩在他懷裡抬起頭來,一雙淚眼盯著我,顫著聲說﹕

 

「謝…謝…謝謝…」

 

我點點頭。

 

「我們的…同…伴…﹖」

 

我搖搖頭。

 

女孩又放聲哭了起來。

 

我走向車陣,在地上用劍寫下「殺人劫貨者」幾個字,扭亮了所有車燈,在燈後的暗影裡說﹕

 

「社安局的人來了,你們以後要自己小心。」

 

收了劍,我在冷冽的夜風裡,揚起斗篷,飄上臨近的樹梢。留下男孩「等等…」的呼喚。

 

 

 

小西……高處的夜,冷冷的寒,我讓自己無目的地飛翔。

 

耳邊呼呼響著的是風…不…是水聲……是嘩嘩的水聲……是瀑布的聲音……

 

 

 

 

小西捲起褲管,晰白的一雙腳在溪裡來回撥弄著。我坐在她身旁平整的石塊上,看著她的側臉,發起呆來。

 

讓我盯久了,她好像察覺我在看,沒瞧我,逕自讓山風飛揚著髮絲,臉頰的暈紅卻越見鮮明。一會兒,優雅地彎下腰去從水裡拾了一塊黑色小石子,遞到我面前。

 

「好不好看﹖」

 

我盯著她,只笑,不說話。

 

小西垂下滿是笑意的雙眼,突然又抬起頭,指著叢生瀑布旁的濃綠植物。

 

「黑色的蜻蜓﹗黑色的蝴蝶﹗」

 

我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裡,低頭輕吻她的手指。小西撫著我的髮,把頭靠上了我肩膀。瀑布嘩嘩地響,在透過葉縫的陽光下迸成了不停潑灑的珍珠。

 

 

我的淚,在冰冷的夜風裡熱熱地爬過臉頰。

 

 

 

=======

Click...

=======

 

 

 

 

◆◆◆◆◆◆◆◆◆◆◆B2◆◆◆◆◆◆◆◆◆◆◆

 

「什麼嘛﹖為什麼用我的名字﹖」小西戳戳我的肩膀問。

 

「讓妳做女主角不好嗎﹖」

 

「唔…為什麼男的要哭﹖那個小西怎麼樣了﹖」

 

「不能告訴妳啦。先看看這段寫得怎麼樣。」

 

小西身上的棉毛衫發散著一股淡淡的蘋果香。

 

「喂﹗我們甚麼時候去瀑布了﹖哼,你跟誰去的﹖快說﹗」

 

「想像的嘛。難道我還真會飛呀﹖快說說妳的意見。」

 

「哼。好吧。姑且相信你。」

 

「小姐。妳就快看看吧。」

 

「OK,OK…別急嘛…跟前一段差不多嘛,我看你沒點子了。嘻。」

 

「有沒有點子,寫完才知道。還有呢﹖」

 

「嗯…你有點英雄主義哦。是不是幻想自己是那個俠客呀﹖」小西不懷好意地看看我。

 

「少跟我來這個主義,那個主義的。小說的讀者多少要在裡面找個情感依附的角色,妳等著看到底是不是英雄再說。」

 

「是嘛,你話這麼多,那個男主角比你酷多了。嘻嘻。」

 

我瞪起眼瞧小西,她沒理我,繼續說﹕

 

「你這到底算是什麼小說﹖科幻﹖武俠﹖愛情﹖」

 

「不一定要分類吧﹖我們的人生算是科幻、武俠、還是愛情﹖」

 

「你真愛辯……這樣的形式好像有點奇怪,算是什麼派別的﹖」

 

「哈﹗妳怎麼說話好像那個什麼評論家﹖形式、流派、寫作的技巧,不都是枝節嗎﹖藝術不是發自感情、慾望的嗎﹖能動人的就是好作品,沒有真情感在裡邊,形式流派技巧都是忘了根本。對吧﹖」

 

「你哦……我還沒說什麼,你就這麼急,好心虛喔。只是覺得你除了寫給自己看,給我看,也該注意其他包括評論家的讀者嘛。沒人說好,你自己孤芳自賞有什麼用。這麼兇……」

 

「好嘛,對不起啦。我好像變成那些不能被批評的文人了哦﹖可是我也不想去迎合這個那個的,我要有自己的風格嘛。小姐息怒,頭讓妳敲。」

 

「知道啦。誰要敲你……嘻。」小西照我腦袋給了一記。

 

「哎唷。」

 

我按了個鍵把工作存檔,伸手去搔小西的癢。她格格笑著躲開。螢幕上的字也彷彿喜鬧起來。

 

 

 

◆◆◆◆◆◆◆◆◆◆◆C1◆◆◆◆◆◆◆◆◆◆◆

 

今晚又下雨了。窗外滂沱的雨勢,讓這個城市沉靜了許多。

 

他就著霓虹燈的流光吃完了凍櫃裡找的不知什麼食物,把仍裹著一身皺摺工作服的身體貼在玻璃上,對著窗口發了一會兒呆。

 

一色的大樓,夾著深邃幽暗的街道,在雨裡透著溼漉漉的涼意。不遠的街角後傳來尖銳的緊急煞車聲、車輛碰撞聲、尖叫聲、玻璃碎裂聲。更遠,彷彿有槍聲。商業區的雷射探照燈束,在雨裡無聊地攪動墨沉沉的天空。

 

他木然回到桌前,坐下。在一室昏暗中,打開機器,閉上了眼。

 

 

 

 

◆◆◆◆◆◆◆◆◆◆◆A3◆◆◆◆◆◆◆◆◆◆◆

 

嗶﹗

 

充能完畢的訊號輕響了一聲。我睜開眼,覺得四週特別昏黑。平常充能時雖然也得關閉感官增進的功能,並不覺得這樣霧濛濛的暗。

 

我揉了揉鬢邊,J有點擔心地看著我﹕

 

「沒事吧﹖」

 

我點點頭。

 

「不要老把各種輔助裝置開到極限,對你身體有害。」

 

我又點了點頭﹕「沒事,只是心情不太穩定而已。」

 

J問﹕「又想小西了﹖」

 

我不說話。

 

J拍拍我肩膀,搖搖頭。「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用了。讓我在這坐會兒就好。」

 

J嘆了口氣﹕「不要每天出去。那些東西,你一個人弄不完的。」

 

我笑笑﹕「知道了,謝謝。」

 

J轉頭出去了。

 

外面好像在下雨。

 

這個星球上已經沒有太多作物,糧食大多從外地運來。氣候控制是少數沒有廢敗的政府功能之一,下雨多半是偶爾安排,讓大家感覺氣候不是一成不變。今天,也許是統治階層的哪些要人突然想展示他們的權力,下場雨來討好他們的性伴侶吧。

 

記得剛到T7那天,也是這樣下著雨。

 

從太空站的大窗望出去,灰糊糊一片,完全看不到傳說中的壯觀景色。但是搭乘二級旅行船,經歷了好長一段時間封閉航程和標準人工重力的旅人,還是很開心能伸手展腳感受腳下實在的土地。

 

從小我就期望有一天能親身訪問T7這個據說是人類早期殖民地之一的傳奇行星。現在來到這裡開始跟我心儀已久的J一起研究工作,更是有種迫不及待的感覺。

 

只是,沒想到,這一來就住了這許多年。更沒想到,我的命運就此改變。

 

昏暗中我閉上眼,一切都有點迷糊了。一連串的劇變、生活裡的喜怒哀樂、研究工作的甘苦細節都慢慢淡去。小西的影子卻越來越鮮明。

 

.................

 

偌大的餐廳裡,充斥著來自各地的方言,鬧哄哄像正午的市集。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無意識地撥弄桌上的水果與杯子。剛剛和J結束了一上午的科學部預算會議回到研究室,頭疼得像要裂開。

 

科學部的官僚們喋喋不休地挑剔著我們的計劃,要我們儘快拿出什麼成果來,不然便威脅著要裁減下期的預算。

 

J臉紅脖子粗地大聲辯解著,指出這樣牽扯了生化工程、基因工程、微型電子器械、合成神經系統及人工器官的大型綜合研究必須小心從事,否則影響巨大。又高聲抱怨各種官僚文書的往返耽擱了太多時間,犯罪率急速增加及最近越來越高漲的排外情緒嚇得很多知名的研究員不敢來T7。

 

官僚們根本沒有興趣聽J說話,只是一邊敷衍著他一邊把責任推給J及其他政府部門,一心只想找出一些省錢的理由,以便在議會質詢時可以誇耀自己節省了多少預算。

 

我聽著他們的辯論與爭吵,眼睛卻盯著科學部官員背後的畫發呆,那是我母星海洋的風景,只不過畫裡海上飛翔著的是T7的巡曳艦隊……

 

三十五標準年前,T7與新后土之戰終結。

 

官方雖然已經簽了和平條約,但是戰爭的悲劇依然沒有從兩個星球的人民心中完全消失。老一輩的講起對方,多半抱著怨憤與輕蔑的心理。就算是新生的一代,也有很多人因為上一代的影響,彼此都有可以明顯察覺的敵意。

 

決定來T7之前,我不是沒考慮過這點。一個新后土人,來到充滿敵意的T7是有相當危險性。新聞報導了不知多少次新后土移民或觀光客與T7公民的流血衝突事件。但是,跟J一起工作的誘惑畢竟大過了其他一切的考量。

 

嘆了口氣,我端起杯子。

 

一個略顯慵懶的女聲從身旁響起︰「對不起,我可以坐這嗎?附近沒座位了。」

 

我扭頭抬眼,一個頎長的身子正捧著一盤食物站在身旁,食盤擋住了她大半張臉,坐著的我只看到一雙笑盈盈的眼睛。

 

我點點頭。她挪身在我對面坐下。從容地放下手裡的食物,雙手攏了攏過肩的長髮,朝我笑了笑︰

 

「對不起,實在太多人了。你又剛好坐在我平常喜歡的位子上。」

 

我看看她,向這位意外的午餐同伴笑笑。座位旁大窗外的人工庭園,幾十尺高的大葉植物在柔和的人工照明裡綠得鮮脆。

 

她打量我一眼,眉頭幾乎不可察地輕輕一揚,低下頭去抓起餐具,開始細細地用紙巾擦拭。

 

這年輕女子穿著一件近乎黑色的深灰無袖連身衣裙,露出兩截白裡透紅的臂膀,頭髮泛著一種T7人特有的墨綠光澤。

 

擦完了餐具,她突然抬起頭來看著我。我正凝神端詳她,不意被逮個正著,有點尷尬,連忙把視線移向窗外。眼角卻瞟到她唇邊泛起的笑意。

 

女子舉起盤裡的飲料啜了一口,問︰「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轉頭看她,在那雙墨綠色的大眼裡沒有發現任何敵意,只有好奇。

 

「妳覺得呢?」我問。

 

「你是新后土人?」

 

「妳怕嗎?」

 

「我應該害怕嗎?」慵懶的聲音裡帶著淘氣。

 

「現在我無害,等我喝了酒跳起舞來妳就會怕了。」

 

她瞇起眼輕聲笑了起來。那像晨間初昇的新索拉星一樣光芒四射的笑容,讓我一時有點恍惚。

 

「我叫…」她吐出一長串音節,伸出手來。T7人的家族越顯赫,名字越長。

 

我握住她的手,擺出一個苦臉。「妳有沒有讓語言功能有障礙的人叫的名字?」

 

她笑出聲音︰「朋友們叫我小西。」

 

「小西。我是霍然。」我放下她纖瘦的手。

 

「霍然……你應該不是來觀光的…」

 

「我替對面的天河研究室工作。」

 

「做什麼呢?」

 

「蒐集資料、分析數據、電腦、化學,什麼都做點。妳呢?」J的研究計劃仍然是個機密,我不想說得太多。

 

她一邊咀嚼食物一邊瞇著眼睛打量我︰「我在三區總圖書館做經濟分析員。」

 

我點點頭,注意到她的嘴唇相當薄。「那我可一點也不懂。」

 

她笑笑︰「我也只是蒐集資料、分析數據、電腦、除了化學以外,什麼都做一點。」我看著她暖洋洋的笑臉,心裡突然覺得很舒暢。

 

「總圖書館離這裡有段距離,妳平常跑這麼遠來吃飯嗎?」

 

「你知道這裡有個賣古代音樂文化資料的店嗎?」

 

「水痕?」我問。

 

「啊!你也知道?」她眼睛一亮,顯得很開心。

 

「我偶爾去看看。」

 

「很少人對這些古代的東西有興趣呢。」

 

「妳看來很年輕,怎麼對這些東西有興趣?」

 

「我比較古怪。」她皺皺鼻頭,繼續說︰「今天下午請同事幫我代班,想去那兒逛逛。」

 

「嗯,我有段時間沒去了,也想去看看。」

 

她眼中閃過一抹笑意︰「好呀,有個伴也好。」隨即低下頭輕快地咀嚼她盤中剩下的食物。

 

我有點心虛地捧起杯子,望向窗外綠葉間的人工噴泉,覺得熱氣從耳垂開始向整張臉擴散。

 

 

 

=======

Click...

=======

 

 

 

◆◆◆◆◆◆◆◆◆◆◆C2◆◆◆◆◆◆◆◆◆◆◆

 

他和衣倒在亂成一團的床上,蜷曲著身子,一臂縮在胸前,一臂曲伸埋在枕頭下。

 

雨中的夜偶爾經著窗透進一點濛濛的光,可以照見他鬢邊的亂髮和眼角的皺紋,皺紋裡似乎閃動著那麼一點隱微的晶亮。

 

 

 

◆◆◆◆◆◆◆◆◆◆◆B3◆◆◆◆◆◆◆◆◆◆◆

 

「喂!你要吃辣的嗎?」小西從廚房裡朝我問。

 

「妳在煮什麼?」我一邊盯著螢幕,一邊回話。

 

「炒雞丁啊。你聞不到啊?」

 

「我正在把妳變成不朽,只有腦子還有用,鼻子早就罷工啦。」

 

「胡說八道的在說些什麼。到底要不要加辣嘛?不說我就加了哦。」

 

「自己明明愛吃辣,問我不是白問?」

 

小西在廚房裡哼了一聲,把個鍋炒得嘩啦啦地金鐵齊鳴。

 

我改完了兩段文字,正來回默唸。驀然聽得廚房裡聲息俱斂,陽臺的落地窗給拉開又關上。心裡有點奇怪,蹭開椅子站起來,走出書房向陽臺望去。

 

小西站在陽臺上背對著室內,兩手交抱在胸前。

 

我推開門,走到她旁邊,午後的和風夾著嘈鬧的蟬聲拂上面來,小西鬢邊的髮絲隨著亂舞。我嗅到一縷淡淡的尼古丁味,那是她手指間夾著的馬爾波羅淡煙。

 

「我剛剛那麼說,不高興啦?」

 

「特別為你下廚耶,好像不領情的樣子。」

 

「怎麼會不領情?剛剛專心寫東西,我開玩笑的。」我摟摟小西的肩膀。

 

她輕輕嘆了口氣,直勾勾地盯著午間的巷子。

 

「也不是真氣你,心情不好。」

 

她吸了一口煙,輕輕緩緩地吐出來。家境富裕,衣食無缺,小西從小生就一種凡事不急不緩優雅從容的儀態。

 

「為什麼心情不好?又是弟弟的事?」

 

她弟弟為了女朋友的事跟她爸爸吵得很厲害,現在和家人鬧得像仇人一樣,一句話也不說。

 

「不是。他的事,我想管也沒辦法。」

 

「那是?」

 

「爸爸媽媽在冷戰,我看爸爸可能有女朋友了。他們從我懂事開始就一直吵,吵到現在。好煩。公司裡,同事們都好刻薄,每個人都只想在你背後捅一刀,踩著你的頭向上爬。老闆偏偏特別喜歡那些專門拍馬屁的小人。」

 

我靠著陽臺欄杆,看小西倚著牆瞇眼說話。從她臉上柔和的線條,看不出以前幾次拒絕自己父親在家族企業裡給安排工作的倔強。

 

 

 

小西啊,小西。我想著﹕

 

這是一個不進步便死亡的社會,競爭是一切的原動力。

 

你可以嘲諷那些汲汲營營,不擇手段努力往上爬的傢伙,對他們貧乏的生命報以憐憫的笑容。

 

但是你知道,這些人中遲早有幾個要成功,成為領導社會,領導公司,領導你的重要角色。他們能,也必然會影響你的生活。

 

你清楚地明白,戒剛強、安柔弱的老莊已經隱入了崇山峻嶺、荒野大漠。只有自己也隨著“進步”的潮流爬高才能免於或減少被人操控生活的機會。

 

於是,不知不覺地,你跌入了這競爭與進步的陷阱。

 

 

 

小西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別人看我家裡有錢羨慕得很。可我真想逃開,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要。只要在有山有湖的地方有個自己的小公寓。

 

晚上可以坐在窗前看湖裡的月亮,白天可以看山的倒影,看白色的帆船。

 

有時你做意大利麵給我吃,有時我做炒雞丁給你吃。

 

秋天你可以在湖邊寫文章,我可以在草坪上午睡陪你。冬天可以坐在窗臺上,你從後面抱住我,我們一起看雪景,聽蕭邦,聽拉赫曼尼諾夫,聽壁爐裡的火劈劈啪啪響……」

 

她的聲音開始有點沙啞。我走上前,把她擁進懷裡,一句話也不說,只輕輕地撫她的背。

 

這樣擁著小西不知多久,聽著她由快轉緩的呼吸與心跳,蟬聲彷彿變得寂寥起來。我放鬆手臂,看看小西,向她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吃飯吧。炒雞丁可能都涼了。」

 

我在她額上啄了一下︰「等等妳幫我看看新寫的這段。晚一點我們找阿民、小呆他們去看電影,好不好?」

 

小西摟了我的腰,開了陽臺的落地門,低著頭用幾乎聽不見的細聲說︰「爛小說,寫了那麼久還是那樣子。嘻。」

 

「我聽見了!」

 

我大叫,一把把她抱起來,手指順勢扣在她脅下,她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修長的雙腿不住踢動。我抱著她進了屋,順手帶上陽臺門,把兩個人的笑聲隔絕在內。

 

屋外的蟬聲又開始沸沸揚揚地喧騰在每一個枝頭。

 

 

 

 

◆◆◆◆◆◆◆◆◆◆◆A4◆◆◆◆◆◆◆◆◆◆◆

 

J和M正盯著多媒體影屏上的新聞節目。我一面看著,一面在腦裡多工處理著由中央政府資訊部截來的機密資訊。

 

新聞播報員滿臉笑容地用悅耳的聲音報導著︰

 

「今天區議會在抗議聲中通過了在二十七號和九十六號低收入公民區興建重金屬處理廠及能源再生廠的案子。議長表示,通過了這個略有爭議的案子將可增加此兩區的就業率,也可以促進全區的經濟繁榮。至於對區域生活環境可能造成的輕微副作用,議長保證將與全體議會同仁負責到底,監督相關政府部門切實做好預防工作。」

 

M冷哼了一聲︰「放屁!」

 

他是J研究計劃中的重力場能及微型電子器械專家,個性非常直爽。我在T7最初的適應期,他幫了很多忙。

 

M的父親因為曾經參與反戰組織,坐過五年牢,讓M度過了一段相當痛苦的日子,他對政府因此報著一種極不信任的態度。

 

J拍拍M的膝蓋,遞給他一瓶淡酒。

 

穿著樸素、容貌英俊的T7第三行政區執行長辦公室秘書長接著出現在類似記者會的畫面中。他的語氣相當嚴厲︰

 

「最近一些不負責任的小型新聞媒體居心叵測。以不實的謠言攻詰執行長及一些官員利用內幕消息,在證券市場非法獲得重大利益。更有人全憑臆測,指控執行長及本人接受某些大型跨區及星際公司的非法捐獻並安排親戚工作。」

 

秘書長環視四週,對菌集的強光燈皺了皺眉,嚴肅地繼續說︰

 

「本人嚴正表示,執行長及其他官員的財富累積,及證券交易上的利得完全是因為他們個人及親屬經過合法交易及良好財務管理的所得。執行長及本人之親屬能進入大型企業升任高職也是因為他們本身優越的條件及個人努力的結果。這些無中生有的報導,本人雖尚無證據可指出是哪些政敵製造出來打擊執行長及政府的陰謀。但其結果不但對被攻詰的當事人是一種殘忍的污蔑,也是對全區人民智慧的侮辱。政府正認真考慮訴諸法律行動以維護政府首長的名譽及政府行政的效率。」

 

我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視訊處理系統,室內沒有必要維持這樣高的解析度。腦裡迅速整理了有關秘書長的資料。

 

分析完畢後,我把秘書長歸入中長期待處置名單。站了起來,向迴旋上樓的階梯走去。這是J用太空站附近的廢棄倉庫改成的家兼輔助研究室,我所需要的一切東西都在這裡。

 

J和M看著我起身,對望了一眼。

 

J問︰「又要出去?」

 

我點點頭。M長嘆了一口氣,不說話。

 

J遲疑了一會兒說︰「你自己小心……」

 

我看了兩個人一眼,轉身走上閣樓,取了應用的物件,打開天窗蓋子鑽了出去。

 

 

 

今夜的月,紅得像要滴出血來,我裹緊了斗篷站在屋頂邊緣,看著遠處籠在沉沉霧氣裡的城市,關閉了長程情緒偵測的功能,開始讓洶湧而來的回憶淹沒。

 

兩年了吧?

 

.....................

 

 

我睜開眼,從床上翻了個身。起居室的天花板蕩漾著濛濛的月光。小西不在身邊。

 

我揉揉眼坐起來,在窗前尋著了她鍍著一圈柔和光暈的背影。張口正想叫她,卻讓小西襯著身後月色的纖美身形與裸露的肌膚上散發的乳色光澤窒得呆住了。她似乎發覺我的動靜,緩緩回過頭。

 

「怎麼不睡了?」我問。

 

一眨也不眨地,小西盯著我看,一雙墨綠色的眼裡,有讓人心慌的水波流動。沒說話,又把頭回了過去。

 

我穿上袍子,抓起小西的睡袍,走到窗邊給她披上。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想到什麼了﹖」我再問。

 

她抬頭看看我,搖搖頭,眼裡有種溫柔的哀傷。

 

「跟妳這次回家去這一趟有關係嗎﹖」她兩天前才從家族聚會裡回來。

 

她仍然不說話,伸出手來。我在她面前的窗臺上坐下,握住她的手。

 

「手這麼冷﹗」我皺眉。「到底怎麼了﹖」

 

小西的臉在月光下似乎有點蒼白。

 

「好美的月光對不對﹖」她終於說話了。

 

我直視她的眼睛︰「發生什麼事了?」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抱著我的頭貼上她的胸腹間。平常溫潤的肌膚,現在也透著微微的寒涼。

 

「是家裡發生什麼事嗎﹖快說吧﹗急死人了!」

 

我虎地一下站了起來,抓住小西的雙臂。

 

「球球,我們第一次遇見是什麼時候﹖」

 

球球是我們一起打七維球時她給我亂起的暱名。

 

「一年多以前吧。」我知道她說話總要繞彎子。

 

「跟你在一起,我很開心。」她的聲音細到幾乎聽不見。

 

「妳再不說原因的話,我可很不開心了。」

 

小西幽幽嘆了一口氣。「你為什麼是新后土人﹖」

 

我終於明白了。

 

小西的父親是三區第五次集團區的財務長。她的大伯父是T7光榮陣線的資深成員,最近正要參選三區大議會議員。T7光榮陣線是一個強調恢復T7光榮傳統的排外政治團體,在與新后土的戰爭中出錢出力,而且損失了不少部隊。

 

「妳向他們提到我們了﹖」

 

小西的淚終於滾出了眼眶。

 

「他們說什麼﹖」我咬著牙。

 

「球球……我伯父的人說我跟你在一起會影響他的選舉…如果我不離開你,他們要……對你不利……爸爸也不贊成我…你…球球…球球…」小西開始哽咽。

 

我壓制著心裡的憤怒﹕「妳呢﹖」

 

小西緊緊抱住我,臉頰貼在我耳旁,可以感覺她的呼吸紊亂,有液體順著側臉一溜一溜地滑落我的頸部。

 

 

 

=======

Click...

=======

 

 

 

◆◆◆◆◆◆◆◆◆◆◆C3◆◆◆◆◆◆◆◆◆◆◆

 

響個不停的門鈴像隻音量失控的蟋蟀。他猛地打開門,瞪著站在門口的一男一女。

 

兩個人讓突然打開的門和他臉上顯而易見的憤怒嚇了一跳,當前的男人變得有點結巴:

 

「林…林先生…」

 

他臉上僵硬的線條逐漸軟化,但是仍然沒說話。

 

身為大樓管理員的男人吞了口口水:「林先生…呃…看你氣色不太好,沒事吧?」

 

他點了點頭,看看管理員身後的女人。

 

女人揚了揚眉:「林先生,已經過了月中了,這個月的房租……?」

 

他轉頭看看牆上掛的日曆,那數字還是極小的個位數。嘆了口氣,向門口的兩個人說:

 

「等等。」

 

轉身入屋。

 

管理員急忙發話:「林先生﹗還有管理費﹗」

 

他停下腳步,點了點頭,又繼續往裡走。

 

女房東從管理員身後向晦暗的室內張望,對裡面浮出的霉味皺起眉頭。

 

他又出現在門口,把兩疊鈔票分別遞給等待中的一男一女,說了聲:「抱歉。」

 

管理員忙點頭:「沒關係,沒關係。」

 

女房東瞄了他一眼:「林先生,下個月麻煩你記得呀,一戶一戶收我很辛苦的。」

 

他面無表情地又說了聲抱歉。女人卻沒停:

 

「還有呀,林先生。室內拜託你保持清潔,搞得太亂對你不好,對我也麻煩。」

 

他勉強又點了點頭,退入屋內,慢慢掩上房門。

 

管理員和房東在狹窄的走道上邊走邊細聲交談。

 

「他也夠可憐的了,從事情發生以後,就變了個人,跟誰都不說話。每天就這樣死氣沉沉的一大早上班,很晚才回來,也很少見他出門走走。」管理員嘆了口氣。

 

房東把鈔票塞入手裡的皮包:「到處都是可憐人,還不都是得謀生活?他只要按時給房租,我也管不著他。不過,他房子要是給我弄得太髒亂,我下半年約滿了就不想續了。」

 

管理員又嘆了口氣。兩個人站在電梯前,很負責地盯著一閃一閃的樓層數字,不再說話。

 

 

 

 

◆◆◆◆◆◆◆◆◆◆◆B4◆◆◆◆◆◆◆◆◆◆◆

 

「咦﹖是外星人哦﹖」小西拿著印出來的草稿問。

 

「算是吧。」

 

「你知道,大部分人覺得科幻小說不是正經小說呢。你這開頭又好像武俠小說,雙重不嚴肅哦。」

 

「那要怎樣才嚴肅﹖才能登大雅之堂﹖」

 

「嗯…要書寫現況、文字平實、刻畫人性、觸及內心、創新突破啊。嘻嘻。」小西抿著嘴笑了起來。

 

「我知道啦。華人讀者很實際。娛樂之外,讀小說、聽故事主要想要印證自己的經驗。要對自身經驗以外的事情運用想像力很不經濟嘛。」

 

「噓…別吵。」她沒理會這些我說了很多次的酸溜溜言語,低下頭去讀完了草稿,抬起頭來注視著我﹕

 

「你不覺得故事裡回憶和現實來回跳躍會讓人把時間搞混,也會減少故事的流暢嗎?」

 

「我也想過這點……」

 

她沒讓我說完,又繼續說﹕

 

「現在看小說的人可沒時間跟你跳來跳去吧﹖如果不能一氣呵成把故事看完,或是開頭三十秒內沒看懂,他們可能就放棄了,那你要講的東西不就傳達不出去了嗎﹖」

 

我笑笑,看看小西﹕

 

「嗯。也許吧。不過,我總覺得寫小說跟講故事多少有點差別。我們生活裡,一件一件的事,恐怕也不是都按部就班來的吧﹖我們是不是已經習慣了用第一印象去判斷事物呢﹖」

 

「可是,生活是生活,小說是小說啊﹖要是沒有人要看你的故事,那你寫了有什麼意義呢﹖」

 

「寫來給妳看啊。呵呵。」

 

「少來。你也希望多些人看你的東西吧﹖」

 

「那是當然,不過也得看妳想要接觸到什麼樣的讀者。很難向口味重的人推銷清淡的菜,反過來也是一樣。頂多在紅燒蹄膀週圍放點青菜吸油,或是涼拌豆腐旁擱點辣醬看能不能多點人入口囉。再說,雖然青豆蝦仁喜歡的人多,但是怪味雞也有怪味雞的愛好者啊,只希望不是炒出一盤焦臭糊爛不能下嚥的東西就好。」

 

「啊﹖你是在嘲笑我的炒雞丁嗎﹖」小西瞪著我。

 

「我哪敢。妳的炒雞丁是世界一等美味,我每次都是以歡欣鼓舞、普天同慶的心情在享用呢。」

 

我特別強調「每次」,同時扮了個苦瓜臉。

 

她努力裝出生氣的樣子,終究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數落我﹕

 

「你就是不能正經超過十分鐘。嘻皮笑臉的沒氣質,偏偏又一副臭脾氣,難怪常常都被退稿。」

 

「喂!什麼叫常常?不過被退兩次。」我抗議。

 

「你總共投過幾次?」

 

「唔…兩次…」我搔搔頭。

 

小西皺了皺鼻子接著問﹕「你很介意我們生長環境的差別嗎﹖」

 

「那倒不會。不過,經濟環境的不同的確會在人的成長過程中塑造對人與事、生活與生命相當不同的看法。」

 

「嗯。我們對事情的看法很不同嗎﹖」

 

「有個地方不太一樣。」

 

她微微斜了頭,很有興趣似地看著我。

 

「妳因為從小家境好,對事情的看法會抱著﹕我可以去試試,就算不成也沒關係。因為妳知道,也許不是有意識的,但是妳知道妳總有退路。我就不一樣,我做事得顧慮後果,任何決定都得深思熟慮。因為萬一失敗,結果是很難承擔的。」

 

「可是,人的個性也有關係呀。有些人雖然經濟環境不好,他們也很勇於嘗試去突破。」

 

「當然啦,世界千變萬化,什麼東西是絕對的呢﹖要是我說什麼妳就信什麼,都不用大腦想想,那妳就真的286了。這樣的環境影響論自然不能涵蓋全體,我只是拿我們兩個的個案來說。而且就算這樣,也有例外的時候。」

 

「什麼例外﹖」

 

「譬如喜歡妳呀。我就一點都沒經過深思熟慮,完全是一時衝動。」

 

「後悔了吧﹖」小西瞪著我。

 

「後悔也不敢說呀。那麼愛抽煙,尼古丁嘴。」

 

小西把臉湊近我面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太,遲,了。」

 

突然蜻蜓點水般地輕吻了我一下﹕「請你抽二手煙。嘻嘻。」

 

我看著她笑盈盈的臉,滿心歡喜。

 

「要是以後我們不能在一起,你會怎麼辦﹖」小西坐在我腿上歪著頭問我。

 

「我寫小說罵妳。」

 

「真無恥﹗假公濟私。為什麼罵我﹖」

 

我摟住小西的腰﹕「要是不能在一起,一定是妳看上別的帥哥,不罵妳難道罵我﹖」

 

「少來﹗我看你比較有可能看上別人哩。你小說寫好我沒先過目不准發表,看你有沒有偷罵我。聽到沒﹖」

 

我笑著,心裡突然一動,小說裡的小西似乎和眼前的小西混成了一體。

 

「小西。」

 

「嗯﹖」

 

「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不能在一起…我要把妳忘了。」

 

「……」

 

「想念跟妳在一起的時光會要我的命。」

 

小西盯著我看了半晌,眼裡泛起一層迷濛流盪的光彩,從唇間迸出細細的聲音﹕

 

「少肉麻了。」

 

說完緊緊環住我。

 

我閉上眼,也緊緊摟住她,久久沒有放開。

 

 

◆◆◆◆◆◆◆◆◆◆◆A5◆◆◆◆◆◆◆◆◆◆◆

 

自從兩標準月前小西向我提過他家族反對我們來往以後,她就搬進了我的住處。這期間,她的家人來過幾次,聲色俱厲地要她立即搬回家去,小西全都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我們收到了多次無法追蹤來源但充滿騷擾、漫罵、與威脅口吻的不同形式通訊,在公共場所也發現有暗中監視我們行動的人物。我們向社會安全局報備,他們聽了我們懷疑小西家族牽涉在內,支支唔唔地說一定會深入調查。

 

J的辦公室也接到某些政府單位的來電,暗示J應該將我開除。J跟我談過以後非常憤怒,向來電的單位大聲咆哮,要脅將舉行記者會,強烈地抗拒了這樣的壓力。

 

最近,事情平靜了許多﹐除了偶爾在市場購物時發現有人監視外,並沒有其他特殊的騷擾。可能小西家族裡那些人正忙碌於火熱展開的競選活動中,沒有時間顧及我們吧﹖

 

今天中午我跟J終於完成了一項實驗上的重要突破,消息馬上傳遍了整個天河研究室。J高興得像個老頑童,滿室跳躍,抱起年輕美麗的研究員小茹又跳舞又親吻,鬧得她滿臉通紅。J同時大聲宣佈他請全體組員吃晚飯喝酒慶祝。

 

我興奮地聯絡了小西,跟她約好晚上接她的時間。

 

接著一下午,全組都沉浸在一種節慶般的氣氛裡。我與J把資料詳細記錄完畢、存檔、交代了助手們後續的細節工作,天色便暗了下來。我匆匆拽著M衝出研究室,衝進停車場,鑽進他的車中。

 

薄薄的夕霧裡,M的小車飛快地駛過燈火輝煌的商業區,停在略顯昏暗的政府區邊緣。我下了車,M把車開向街角暫停。

 

巍峨的三區總圖書館,在霧中顯得相當冷峻。我在圖書館前庭裡來回踱步,等小西出來。因為濕寒的關係,街道上稀落的行人都拉緊了衣領匆匆行走。

 

一個中年人突然走過來,一頂寬邊帽壓得很低:

 

「請問現在幾點?」

 

我看了看手錶:「八點二十。」

 

他從帽緣下打量了我一會兒。我皺了皺眉:

 

「有事嗎?」

 

他搖搖頭,垂了眼說:「謝謝。」在帽子上摸了一下﹐向街頭走去。

 

我看著男人逐漸隱入霧中的背影,心裡有種奇怪的不舒服感覺。

 

「嗨﹗」身後遠遠的地方響起我熟悉的懶懶軟軟的女聲。我回頭,小西正從圖書館大門走出來,滿臉笑容地跳著走下長而闊的石階。

 

突然,她尖叫起來。

 

我感覺背後一涼,前胸一痛,本能地伸手去摸,只摸了一手血。背後一股凶猛的衝擊力把我撞得向前一個踉蹌,左肩傳來撕肌裂骨的劇痛。

 

猛然轉身,一道刀光又迎面而來。我下意識地伸手格擋,卻只聽見臂骨碎裂的聲音。

 

兩個男子低聲咒罵著﹕

 

「死吧﹗新后土狗﹗」

 

一件利器,嗤的一聲,穿透了腹部。強忍劇痛,我奮力踢開了拔刀中的男人,耳裡聽見小西尖叫著撲上來。

 

我張口,想叫小西,卻沒有力氣。

 

另一個男人手裡的刀又落在我肩上,濺出的血花噴上我的臉,我雙腿一軟的同時,感覺小西的雙臂抱住了我。

 

被我踢倒在地上的男人掙扎起身,怒罵著一刀戳來。我閃避中跌倒在地。耳裡聽見一個男人叫道﹕

 

「快走﹗闖禍了﹗」

 

我腦裡充滿了混亂與憤怒,用力睜眼,想看清狙殺者的長相,可是眼睛讓血水蓋住,硬是睜不開。

 

一個纖長的身體軟軟地倒在我身上,我心裡駭極,大叫﹕

 

「小西﹗小西﹗」

 

沒有回應。

 

我使了全身僅存的力氣,用袖子擦了眼睛,扶住身上的軀體一看。腦裡轟然成了空白一片,眼前的景象扭曲成詭異的慢動作。

 

小西的前胸正汨汨地冒出血來,緊緊抓住我的手一陣一陣地顫抖。

 

她的雙眼凝視著我,裡面有深沉的恐懼與傷痛,卻更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溫柔,一種知道將要親密地一同去做一件天大地大的大事那樣心情的溫柔。

 

我周身的劇痛此時完全被心中無盡湧來的絕望掩蓋。張開了口卻發不出聲音,只在心裡反反覆覆叫著小西的名字。

 

小西眼中墨綠色的光芒逐漸晦暗了,她艱難地張開薄薄的唇,唇角淌出鮮紅的血絲。我看著她的雙唇開闔,卻聽不見她說什麼。

 

我努力注視著她,突然明白了,她正用三區方言說出「永恆之戀」幾個字。

 

那是我在一塊黑石子上刻的,一塊我們去五區旅行時,她在一個不知名的小瀑布前撿的,黑色小石子。

 

「球球,抱緊我。」她細若游絲地吐出這句話。

 

我用沒斷的左臂攬住小西的頭,看著兩人的血在身上、地上融為一灘,看著她慢慢灰白的臉,終於止不住眼淚大把大把的滾出眼眶。

 

小西抓住我身子的手突然一緊,然後緩緩地鬆了。

 

耳裡恍惚聽到M由遠而近的聲音大叫著﹕「阿然﹗阿然﹗」

 

我感覺整個人在無邊的黑暗裡不斷墜落,沒有再看小西的臉,只是拼出整個肺葉裡的空氣,開始大哭。

 

.................

 

 

涼風吹進領口,我回過神,環視四週。

 

右前方箝在兩顆樹中間的豪華銀河級客車,引擎仍在空轉。前後座歪躺著血淋淋的三個人。

 

他們從剛結束的交易部長晚宴出來,正在返家路上。前座一個是司機,一個是保鏢,後座穿著大禮服的是五大工會聯合會執行長。當然,這是他眾多見得人的頭銜之一。根據資訊部的秘密檔案和我自己調查的結果,他一手操控著三區四分之一的黑暗勢力。今天他輕車簡從參加宴會的消息讓我截到,眼前的景象便是我狙擊的結果。

 

我必定是在狙擊成功後發了一會兒呆,讓血腥引得我回想起生命中最痛苦的一段時間。

 

自從J和M替我進行了一連串精細的手術與合成工程後,我成了某種形式的“超人”。修補後的身體,配備了很多合成組織與肢體,不但存活了下來,更且擁有人類不能企及的體能、腦力、速度、與感知力。

 

但是,我不再是一個真正的人類。大量消耗超過正常人類所能負荷的體能,我的生命將比一般人衰敗得快速。

 

M從圖書館前把我殘缺瀕死的身體救回了實驗室,小西在圖書館前就已經死亡,她的家族把她的屍體領了回去,我的死亡消息由J代為發佈。新聞中我是前往圖書館找資料遇搶被害,小西則是下班不幸路過意外遭到毒手。

 

這樣的命案,早就是家常便飯,社會安全局始終沒有查到兇手。幾天過後,除了幾個與我們相關的朋友,早就沒人記得這樣一件平凡的社會新聞。

 

適應了新身體幾個月後,我開始運用剛獲得的非人能力,展開一連串我自己選定目標的執法行動。

 

我要清除這個社會裡所有的毒菌,明的暗的毒菌。當然,這包括了小西的大伯父與他手下的那批人,那批奪走了小西的人。眼前僵斃的工會執行長,就是與他有關的毒菌裡的一棵。

 

快了,快輪到你了。我咬了咬牙,收了劍與盾,飄入濃重的夜色裡,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

Click...

=======

 

 

◆◆◆◆◆◆◆◆◆◆◆B5◆◆◆◆◆◆◆◆◆◆◆

 

「哎呀…你怎麼寫得這麼慘嘛?不是潛意識裡希望我死了吧?」小西盤著腿坐在我身邊,邊讀稿子邊問。

 

「我哪敢。況且,好人不長命,妳會活很久的啦。」

 

小西一拳捶來,我閃躲中失了重心,一個跟斗跌下床。

 

小西哈哈大笑,直說︰「活該,活該。」

 

我摸摸頭爬上床,嘿嘿傻笑。

 

小西把稿子合在手中想了想︰「不過,要是真有這一天,我還寧願我先死了。活下來的人要受思念苦、孤單苦,不如死了什麼都不知道的好。」

 

我看看她,點點頭︰「嗯,我也寧願妳先死。」

 

她瞅了我一眼,把稿子向床下一扔,把頭枕著我肚皮躺下。

 

「然…」

 

「嗯?」

 

「有時候想到這樣快樂的時光不能永恆會有點難過耶。」

 

我撫著小西的臉︰「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人生就是這樣。至少我們現在很開心,有些人還沒法享受這樣的歡喜呢,不是嗎?」

 

小西咬了我伸到她唇邊的手指一下︰

 

「是比你寫的那個霍然和小西要好多了。還好你寫的那個阿然不會長生不死,不然就太可憐了。」

 

「對啊。我本來想讓他長生不死,後來一想如果他要幾世的生活在痛苦裡,太慘了。就算他以後又有新的愛情,但是看著一個個女朋友變老死去也是人間煉獄吧?」

 

小西沉默了一會兒﹕「然…」

 

「嗯?」

 

「人生在世界上到底有什麼意義呢?如果勇敢的、懦弱的﹔快樂的、悲傷的﹔好的、壞的最後都要死,那我們所做的一切意義在哪裡?這麼多的哲學理論解釋了什麼?像你寫的霍然,他工作、他戀愛、他跟愛人死別、他變成超人、他像英雄一樣的執行自己的正義,但是他只是你筆下的一個角色,故事看完了,就完了,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如果他有自覺,不會覺得這很荒謬,很沒意義嗎?」

 

我用腳趾撥弄小西的手﹕「咦﹖妳什麼時候換了CPU﹖」

 

「什麼CPU﹖」

 

「中央處理器呀。妳的腦子怎麼靈光了?今天想出這麼多道理?」

 

「我平常不說而已,哪像你,自作聰明一堆道理。」

 

「是是是…我認罪。

 

不過,我覺得,人生就好像來世間觀光。最重要的是你來了一趟,看了各種奇景名勝,體驗了不同的文化風貌。該玩耍的時候玩耍,該休息的時候休息。

 

有時候爬山涉水很辛苦,有時候日曬雨淋有點煩。有人在參觀的廟宇捐錢維香火,有人從住過的旅館順手把羊牽。有人搭飛機坐頭等艙,有人帶帳篷騎腳踏車。有人遊畢全程順利回家休息,有人半途覺得無趣提早收拾行李。

 

目的、過程、結果可能都不一樣,但是重要的是我們真誠地、用心地參觀過了,體驗過了。這就是旅遊觀光的意義。」

 

小西挪動身子,跟我併了肩躺著﹕「那我們現在算是旅行中的哪一段?」

 

扳起臉,裝出廣告影片裡的腔調,我說﹕

 

「我是您的導遊霍然,歡迎您參加春光旖旎熱情如火一日遊。」

 

在小西格格的笑聲裡我擰熄了床頭燈。

 

 

=======

Click...

=======

 

 

◆◆◆◆◆◆◆◆◆◆◆C4◆◆◆◆◆◆◆◆◆◆◆

 

臥室裡只有一盞床頭閱讀燈亮著。

 

李太太讓紙張掀動的聲音吵醒,翻了個身,看見身旁的人影﹕「還不睡啊?」

 

「看完這份文件就睡了。」李檢察官溫和地回答。

 

「什麼案子啊?」李太太揉了揉眼睛。

 

「失蹤,可能被殺。」

 

「不是經常在辦這種案子嗎?」

 

「嗯,這件本身是沒什麼特別。不過…」李檢察官伸了個懶腰。

 

「誰失蹤了?」

 

「一個兼職作家,筆名叫林鄉的,我看過他以前寫的東西。」

 

「沒聽過。我不像你愛看小說。」

 

「等等我說件有關他的事妳就有印象了。」李檢察官接了下去︰

 

「他幾天沒上班,同事到處找不到他就報了警。去問了他住處的大樓管理員,附近商店,都說沒見到。我查了他的資料,發現他女兒兩年多前被人綁架撕票,現在還沒破案。他自己一年多前離了婚,據說整個人變得很沮喪不和旁人來往。」

 

「綁架撕票?好可憐。兩年多前……女兒叫什麼名字?」李太太睜大了眼睛。

 

「林怡靜,那時三歲多。」

 

「啊,好像有點印象。是劉正雄辦的,對不對?」

 

「沒錯,新聞沒什麼報導,虧妳還記得。」李檢察官向妻子笑笑。

 

「老劉他太太那時跟我說過,現在你一提我就想起來了。三歲孩子就被撕票,好可憐。他是因為這事跟太太離婚嗎?」

 

「這就不清楚了,我想也許是。」

 

「現在這案子怎麼樣了?」

 

「正在比對最近發現的無名屍體中。我到他的住處去看過了,有點亂,可是看不出有什麼跡象。不過……」

 

「什麼?」李太太的好奇心給撩了起來。

 

「我看到他留下的一篇沒定稿的小說,覺得有點意思,說不定可以看出什麼蛛絲馬跡,就拿回來研究。」

 

「哦…寫什麼的?」李太太無可無不可地問。

 

「類似戲中戲。講一個寫小說的寫了一篇科幻愛情悲劇,用寫小說的男人和女朋友的生活與他寫的故事裡的一對情侶的命運相對照。有點像是他對自己悲劇和社會的反抗,也是對以前快樂日子的回憶。

 

有意思的是,他故事裡的兩條線;一線因為女友的死亡,變成以個人力量去執行正義的黑暗英雄,卻一直活在痛苦裡,而且不知道自己只是小說裡的人物。另一線寫小說的,生活似乎沒什麼大風波,愛情也美滿,偶爾發表一下他對人生的看法,彷彿是第一線的命運主宰。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快樂其實同樣是林鄉筆下的產物。所以,他們的悲喜追根究底都是虛幻。

 

現實的諷刺是,林鄉如果自己也遭遇什麼不幸,就正像他所嘲弄的一樣,沒有人是命運的主宰。現實和小說糾纏,有時讓人弄不清楚真假了。」

 

李檢察官自顧自慢慢地說完,發覺身旁的妻子已經又沉沉睡去,不由苦笑。想起明天還有如山的公文待理,左邊智齒越來越痛該去看牙醫,兒子生日快到了得給他買個禮物。打了個呵欠,決定就寢。

 

他把手邊的文件與林鄉的小說稿放在床邊,伸手拉過毯子蓋住自己,半撐起身子伸手要去關燈。

 

在觸到開關前的一剎那,他突然感覺一陣莫名的惶恐,手指顫抖著懸在略有涼意的空氣中,遲遲不敢碰觸床頭燈的按鈕。

 

<完>

 

=======

Click...

=======

 

上一篇:頭痛的製作人
下一篇:可愛喲(極短篇)
加入書籤:         
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cdl/archive/2007/07/19/182252.html
2007-07-19 09:14作者:CDL卜向化分類:霍然出竅迴響:0點閱:2314

回應這篇文章

*者為必填欄位

*回應標題:
*姓名 / 暱稱:
*E-Mail:
您的網站:
*回應內容:  
*驗證:
請輸入上圖六位數字驗證碼:

 
2007年7月
24252627282930
1234567
891011121314
15161718192021
22232425262728
2930311234

146x57-slefrecommend.jpg

chimei_146146_091117.gif

編輯部落格最新文章

作家部落格最新文章

來賓部落格最新文章

旅遊部落格最新文章

財經部落格最新文章

電影部落格最新文章

體育部落格最新文章

音樂部落格最新文章

美食部落格最新文章

公益部落格最新文章

數位部落格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