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為甚麼歷史風雲與政治漩渦，都一併封鎖在圍牆內的庭院深處，我大可不動聲色地坐在伸出牆外的一傘印度素馨的綠蔭下，汗濕淋漓，大啖一碗如隔世般道地風味的鴨肉粿條湯。

車過跨海大橋後，便朝向以光大（Kamtar)為地標的方向開去。相對的，為適應從高速公路降速下來後的「悠閒」，頓時發現了自己的闖入；在周遭幾乎全P車牌的流動中，顯得自己的W多少有點倉促。而心裡一直惦念著的卻是市中心一條稱作奶巷的橫街。珺一再遺憾，由於兩周前的一趟檳城之旅當中，錯過了回味這檔粿條湯，畢竟這是我們印象中吃過最好的了。

這回我一人孤單上路，寂寞在四個半小時的車程中莫名地醞釀，發酵，珺當時的遺憾便自然成為我此刻橫擺心頭的一方路標：Lorong Susu。

奶巷是我對Lorong Susu大膽的直譯，對大多數檳城人而言，這種直來直往的意譯也許會讓他們摸不著頭緒。就如葉寧在她的《吃在檳城》一書中提到，檳城幾乎每條街都有個乳名，是上幾代老檳城根據移居初時的所見所聞給取下，雖與官方街名風馬牛不相及，子子孫孫卻根深蒂固地沿用至今。如Jalan Burma稱作車水路，Lebuh Melayu 叫做台牛后，Jalan Dato Kramat 稱為柑子園，Leith Street 叫做蓮花河等等，在沒有充份瞭解檳城人的鄉土意識和歷史背景前，再棒的翻譯高手都只好舉「棒」投降；就如這條Jalan Macalister，外地人怎麼猜也想不到稱作中路吧，而我所謂的奶巷就是其前段的一條小巷子，一個不留神就錯過了。

拐進巷口，左側為一小販中心，右邊則是一道深長的寓所圍牆。從牆內伸展而出的三兩棵俗稱雞蛋花的印度素馨，其枝椏錯綜疏落地為牆外的一排流動攤販給撐起一傘綠蔭，自成一方市井風華；而牆內，則座落著上個世紀初攀滿歷史雲霞的檳城閱書報社，庭院深深地，懂得歷史的人自然讀出內在乾坤，時代悲情。

不懂歷史的，初見這幢豪華大宅上的一匾藍底白字的「檳城閱書報社」，就像我十年前初見時一樣，還以為是間圖書館呢；不懂歷史卻瞭解現狀的，大概也只知道這是專為在馬台商子弟而設的學校罷了。

閱書報社是甚麼？交給歷史去回答，恐怕會喚起排山倒海而來的思潮反覆呢。

其實閱書報社就是中國國父孫中山先生在反清革命期間，於海外基地檳城所倡立的革命組織，對內是同盟會，對外則掩人耳目稱作閱書報社，以暗地籌款策動一場場驚天地動鬼神的革命起義，最終得以成功推翻清朝，成立中華民國。最初的舊址設在柑子園，後來才移到打銅街的裕榮莊，並在那裡秘密召開歷史上著名的「庇能會議」，策劃那場犧牲慘重卻締造了革命時勢的黃花崗之役。至於現址則是在革命成功後，由孫先生的支持者買下，充作會所。

站在牆外，我比較有興趣的，不是歷史在塵埃落定後的刻碑琢字，而是這幢檳城閱書報社的前身──小蘭亭俱樂部所延伸出的思考空間。彷彿可以感受到1906年孫中山前來檳城避居時，在小蘭亭初次演說所遭受到富有者把革命視如毒蛇猛獸，叛國亂黨的難堪與冷落…… 。

粿條湯的原鄉，一說潮州，爭議性應該不大。

說明白些，粿條湯就是清湯粿條。雖然同祖同宗，手法相似，然而北馬通稱粿條湯，吉隆坡一帶則以魚丸粉為名。

記得小時候還能在廣東人為多的茨廠街附近，吃到標榜正宗潮州風味的粿條湯：清湯粿條，加入西刀魚丸，炸魚餅切片，魚皮雲吞，以及新加坡潮州人稱之為肉脞的豬肉碎團，再灑以冬菜，蔥花，上桌前澆圈豬油，魚露，便是令人懷念的古早風味！而現在幾乎所有在賣「粿條湯」的食肆，除了保留魚丸外，魚皮雲吞己屬少見，而所用的也不再限於粿條；米粉，麵條，甚至客家人的老鼠粉，悉隨尊便。至於以冬菜提味的魚骨清湯，則可遇不可求，甚至連潮州風味的肉碎團也免了。於是粿條湯乾脆更「名符其實」地易名為魚丸粉，潮不潮州，大家心裡有數，反正也沒有人再去強調就是。 

檳城的粿條湯以加入鴨肉為特色，而奶巷的這檔鴨肉粿條湯更以滑如豆花的鴨血馳名。長時間熬煮的鮮甜鴨湯，燙在米香洋溢的粿條上，簡單的配上魚丸，鴨肉切片以及被我視如珍品的鴨血等，油而不膩，美味非常。如果想更豐富一點，不妨向老板要求多加一粒鹵蛋，切塊豬頭皮，鹵腸，雞腳， 甚至其他嚇人卻又美味的豬鴨內臟。反正豪邁的口腹之慾來自勇氣，美食與健康，取捨自理。

坐在疏落的綠蔭下，品味一碗俗世風情的鴨肉粿條湯，恰好吃出一午后的愉悅閒暇。

如果不是抬頭仰望，透過天光，感受那份被網在錯綜的歷史枝椏間對時空的茫然，我還以為可以不動聲色地撇開歷史情懷，平靜的多啖一碗難得美味的鴨肉粿條湯。

一個錯覺，仿若一朵雞蛋花離枝墜落，不偏不倚，剛好掉在面前的板桌上。作家蔣勳在峇厘島為了一朵素馨落花而感悟人生的短暫與美好，而我離哲思太遠，太久，所能體悟的也不過是對歷史時空的一擊靈光！伴隨著歲月殘影，品嘗人間美食，那何嘗不是當下的一大獲得？

起身離開，走過兩間茶檔，到一流動小貨車去打包芋粿回旅館品嘗。驀然回首，但見一介瘦弱書生模樣的身影匆匆隱入人群，坐到我才剛起身的座椅上，揮著汗正埋首一碗粿條湯。

側臉一瞥，有點面善，輪廓直像從歷史框架中走出來透氣的孫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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