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9月8日是張愛玲逝世12周年的紀念日，也就在同一天，改編自張愛玲短篇小說的電影《色，戒》在意大利的威尼斯影展奪得最佳電影金獅獎，冥冥之中成為對這位已仙逝的文壇才女的最佳紀念。

令人興奮的當然不是在這一點上，而是享譽全球的華人導演李安又一次創造了歷史：這是李安繼2005年的《斷背山》於三年內兩度奪得金獅獎，也是史上唯一同一位導演接連兩部作品獲此殊榮，創下威尼斯影展的新紀錄，這也是華人導演連續三年騎走金獅（2006年賈樟柯《三峽好人》）。之前，張藝謀相隔七年才兩度擁抱金獅獎（1992年《秋菊打官司》、1999年《一個都不能少》），相比之下，顯然李安已更勝一籌。剩下來的懸念將會是：《色，戒》會像《斷背山》一樣讓李安揚威於明年度的奧斯卡嗎？

其實在金獅獎的頒獎名單揭曉前，《色，戒》並不是本屆威尼斯參賽電影中的大熱門，影片曝光後，媒體關注的焦點清一色只集中在令人震撼的裸露情慾場面。以影展會刊《CIAK》上參與打分的專業人士的成績來看，杜琪峰的《神探》就以3.0的得分超過了《色，戒》的2.85分以及《太陽照常升起》的2.75分。人氣最高的是法國影片《種子與騾子》，但結果它只獲最佳新人獎，而《神探》更是空手而回。

到底李安的《色，戒》是憑什麼獲得最後勝利的？由於筆者迄今為止尚未親睹《色，戒》，故無法對此片的優劣有所置喙。我們不妨拿榮任本屆威尼斯影展評委會主席的張藝謀公開表示的兩段話來作一注腳，他說：「《色，戒》贏得了由導演組成的評委會的一致好評。在眾多參賽影片中，《色，戒》是最完整、最完美的。李安將多國資源很好地整合在一起，也是評委會青睞他的原因之一。」他又說：「中英文造詣好，貫通中西影壇者，李安是第一人。」

由於本屆金獅獎評委會的七位評審清一色都是導演，因此會無可厚非地更偏重於導演技巧的純熟流暢和製作執行的品質管制這些「電影實務」，而這兩方面恰好都是李安的強項，《色，戒》在奪得最佳電影之外同時獲最佳攝影獎，可反映本片在技術上的高品質。除此之外，李安以他多年來生活浸淫於東西方文化之間、悠遊自在於中英雙語之間的傲人功底，放開自己來拍攝各類型電影題材。從古代中國的武俠小說《臥虎藏龍》，到科幻美國的漫畫故事《綠巨人》；從美國牛仔難以明言的同志戀情《斷背山》，到中國間諜與漢奸的異性激情《色，戒》，李安都以「專業導演」的角色全力以赴，拍出兼具好萊塢特質和人文個性的作品，成功地衝破了「藝術電影」與「商業電影」的二元對立，這可能是他近年來在歐美和亞洲多個影展過關斬將無往不利的一個基本原因。如今看來，李安這項堪稱得天獨厚的「導演資產」，正是很多急欲進軍國際的兩岸三地導演及力圖進入中國市場的外國導演所渴望擁有而不可得的吧？

當去年李安以《斷背山》奪得奧斯卡最佳導演而聲譽正隆之時，他沒有「乘勝追擊」再拍同志電影輕易贏取票房，也沒有「自抬身價」開拍《綠巨人》之類的好萊塢大片為自己平反，反而回過頭來執導一部製作規模相對小得多的華語電影來進軍國際市場，而且選擇了一個中日戰爭大時代底下的間諜愛情故事為題材，我當時就認為李安對國際電影市場的謀略和對華語電影如何有效破除「只會拍武俠大片」的迷思，真的有高人一等的思維，遠勝同輩的華語大導演。李安很清楚，就是因為他有了「奧斯卡最佳導演」的桂冠加持，以及《斷背山》在世界各地創造的文藝片高票房和好口碑，使他業已成為文藝電影的一個國際性「名牌」，地位有如時尚界的LV。此時此刻他推出文藝電影的新產品，將可讓國際觀眾留意到「武俠大片」以外的其他類型華語電影，為文藝電影打開新出路，不必老是讓王家衛一個人來背負這個任務。如今，《色，戒》如願獲金獅獎，証明李安的想法是正確的。

眾所周知，張愛玲的小說在此之前已多次搬上大銀幕，包括許鞍華導演的《傾城之戀》和《半生緣》、但漢章導演的《怨女》、關錦鵬導演的《紅玫瑰白玫瑰》等，都不算是成功之作。而收錄在《惘然記》中的短篇小說《色，戒》，內容篇幅不多（才28頁），知名度也不高，李安怎麼想到要燒這個冷灶？

要知道上述幾部張愛玲電影的失敗，主要原因之一是編導太過「忠於原著」，情不自禁地被張愛玲的小說文字和對白縛住手腳，亦步亦趨地跟著原著的情節走，以致屬於電影本身的戲劇元素和視覺映像難以充份發揮，到頭來只讓觀眾看到一個形式中規中矩而內容則已跟時代脫節的三、四十年代言情故事而已。李安似乎是從拍攝《斷背山》學到了經驗教訓：「改編短篇小說比長篇小說給予編導自由發揮的空間更大。」《斷背山》就是篇幅不多的短篇小說，但發展成劇本之後卻顯得細膩而豐富，過程中可以加入不少李安個人的思想和人生的體會。

同樣的，在《色，戒》小說中寫得只有幾句話的色慾場景，卻讓李安和編劇王蕙玲把它變成重頭戲，並選擇用直接大膽手法來呈現片中女特務王佳芝（湯唯飾）原想暗殺大漢奸易先生（梁朝偉飾），但在緊要關頭卻發現自己愛上了他，以致放他逃走的那種複雜男女關係與心理轉折。

要表現「愛情與背叛」這種雖然具有普世價值卻也容易流於老生常談的主題，沒有一些出人意表的手段是難以收效的。素來溫文儒雅的李安突然拍出媲美《巴黎最後探戈》的NC-17級裸露情慾場面，其震撼效果也就可想而知。李安在訪問中坦言他在影片拍攝中途幾乎精神崩潰，可見他這一次的突破自己的確是豁出去了。

不過，要是明白李安的家庭背景和成長過程，可以知道李安在溫文儒雅的軀殼下其實有一個長久壓抑著的叛逆靈魂，當他找到了適當的時機和方法，就會將這種叛逆精神井噴而出。嚴肅的校長父親讓功課不好的李安從學生時代就自尊受創備感壓抑，這種感覺日後強烈地反映在他編導的電影之中，幾乎使「壓抑」成為了李安所有作品的一個簽名。而有了壓抑自然就需要「解放」，因此李安片中的主角不乏叛逆精神，《臥虎藏龍》中的玉嬌龍就是一個最鮮明的代表。片中的周潤發和章子怡，就是李安本人的一體兩面。章子怡對周潤發的挑逗勾引，其實早已潛伏了李安對情慾禁忌挑戰的蠢蠢欲動。經過了《斷背山》的溫柔出擊獲得喝彩，父親已去世而自己成為了家族戶長的李安在《色，戒》之中採取更強烈的方式來徹底解放自己，也就顯得順理成章了。

--原刊「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