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酗酒」是美國的嚴重社會問題之一。尤其第二次世界大戰打了好幾年仍未能結束,一般美國民眾從戰前的樂觀開朗變成多少有點消極鬱悶,嗜好杯中物的人越來越多。在這種潛在的社會環境下,查爾斯傑克遜以酗酒問題寫成的小說《失去的周末》在推出後成為暢銷書,主人翁唐包翰沉醉酒鄉而飽受身心折磨的遭遇得到廣泛的共鳴。素以執導諷刺喜劇見長的比利懷德,在火車旅途中看完了這本小說,馬上有編寫成劇本的衝動。不久,派拉蒙公司同意拍攝本片,於是美國影史上出現了第一部以嚴肅態度探討酗酒問題的電影。
本片主角唐包翰是一個現實生活中的失敗者,他一直渴望成為一個大作家,卻什麼都寫不出來,到了三十二歲還依賴弟弟維克供養他。唐酗酒六年,三年前因為認識了女友海倫而一度因愛情的力量把酒精拋開,後來卻因偷聽到海倫父母親的一席話而自信心大受打擊,再次沉溺醉鄉不可自拔。雖然維克與海倫一直以愛心和耐心幫助唐戒酒,無奈他始終陽奉陰違,沒有決心擺脫酒魔的糾纏。
影片開始的第一個鏡頭是紐約市高樓大廈的全景,暗示這是一個具有普遍性的故事而非特殊個案。隨著鏡頭慢慢搖向一幢大樓的窗戶,在最末的一個窗子外用繩子懸掛著一瓶酒,窗戶內則見唐包翰在整理行李,其弟維克正準備與唐離家度假三天,使他趁機遠離酒精的誘惑。比例懷德一開始便單刀直入切進主題,隨即展開個案式的觀察,緊盯著唐包翰在這三天長長的周末中的遭遇不放,手法俐落,全無贅筆。
第一場點題的重頭戲,完全在包翰家的廳房中發生,演出者只有:唐、維克和海倫三人,氣氛有點像舞台劇,但劇本的戲劇密度甚濃,一下子就把唐包翰無意出外度假而寧願獨個兒在家喝酒的心態表露無遺。維克對唐的自暴自棄已經絕望,最後獨個兒踏上旅途;海倫則對於唐仍有深切的關懷和希望,她不但認為唐可以戒酒,還可以成為他夢想中的大作家。人物關係確定之後,劇情的發展也隨著改變:維克淡出銀幕,海倫則成為唐最後回頭是岸的精神支柱。
事實上,整部影片最重要的擔綱者還是唐包翰本人。導演安排了很多場獨腳戲讓男主角雷米倫單獨表演,雷也高度投入角色之中,把酒徒的精神狀態和肉體行為都掌握得栩栩如生。像一開始維克和海倫被唐設計去聽音樂會之後,唐馬上在屋內到處找酒瓶,卻什麼都沒找到,此時他身上又沒有錢,編導彷彿已把他逼到死角不得翻身。不料女僕登門,無意中提及糖罐中可能放有十塊錢,是維克留給她購物的錢,劇情至此又柳暗花明地出現轉機。
個人的獨腳戲表演固然可以淋漓盡致地反映酒鬼的身心狀態,但卻不足以交代唐包翰酗酒的來龍去脈,以及他跟海倫之間的愛情關係。於是編導安排了酒吧的老板耐特作為唐的傾吐對象,讓唐透過滔滔不絕的酒話和兩段說故事式的倒敘,使觀眾對唐酗酒的背景增加更深刻的了解。
在編導筆下,唐包翰是一個有才華的知識份子,他在大學時代便展露了過人的寫作才華,作品刊登在大學雜誌上。然而,他同時也是一個自尊心容易受損的敏感的人,一點點小挫折便足以打垮他的自信心。第一次,他因作品被退稿而開始酗酒;第二次,他因偶然在飯店偷聽到海倫的父親批評他沒有工作而不敢現身,自此被困在醉鄉之中。可是,就算像唐包翰這麼重視自尊心的人,為了喝酒,他什麼都可以出賣。首先,他在酒吧裏偷鄰座女客的皮包,被人羞辱一番之後趕出門外;接著,他要出賣打字機--那唯一可以讓他成為作家的創作工具,可是當舖都不開門讓他賣不成;最後,他只好出賣感情,跑去向他原來看不起的風塵女郎葛麗亞要錢,用一個吻換來五塊錢買酒。這種行徑跟妓女何異?酒鬼的醉生夢死,在本片中可以說刻畫得入木三分。
為了讓唐包翰迷途知返,編導最後下了猛藥。先把唐弄到「酗酒勒戒中心」,讓護士指出酗酒者的恐怖下場,並讓他親眼目睹比他酒精中毒更厲害的人發作時的慘狀。在唐偷偷跑回家之後,再讓他在酒醉中產生小動物的幻覺,目睹一隻盤旋屋內的蝙蝠把牆洞中的老鼠咬得鮮血淋漓。這幅恐怖景象真的把唐嚇呆了,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生存下去的價值和勇氣,於是決定自殺,用海倫的大衣到當舖把槍贖回來作兇器。本來已決定離開唐的海倫,從當舖老板口中知道真相後折回唐的家,想盡辦法阻攔唐自殺,甚至用酒來勾引唐放棄自殺的念頭。但此時唐已置諸死地而後生,他主動遺棄了酒精。當觀眾看到唐把煙蒂扔到酒杯中時,也像海倫一樣登時鬆了一口氣。剩下來的問題,便是重建他的自信心了。此時,奇跡出現了。耐特把康遺留在酒吧中的打字機送回來,讓海倫登時有藉口鼓舞唐把他的故事寫下來,完成他成為作家的夢想。當問題解決後,鏡頭迅速退回唐家的窗外,以反方向的攝影機運動將畫面搖向紐約市的遠景結束全片,堪稱收筆有力,一氣呵成。本片要傳達的訊息,至此也清晰有力地呈現了。
作為一部依古典戲劇結構「三一律」編寫而成的電影,《失去的週末》應算是嚴謹精練的佳作。除了編、導、演出色外,米洛斯羅沙夢魘式的配樂與約翰賽茲的黑白攝影亦發揮出烘托氣氛之功。比較可以雞蛋裏挑骨頭的地方,是某些對白太過文藝腔(例如唐拿到十元之後到耐特酒吧喝酒時自言自語的一大段獨白),某些場面的演出方式亦偏向舞台化,削弱了本片的寫實味道。不過,本片在奧斯卡競賽中脫穎而出,共獲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劇本、最佳男主角等四項金像獎,倒是實至名歸的榮譽。
《醉鄉遺恨》(The Lost Weekend)
出品年份 1945
出品公司 派拉蒙
導演 比利.懷德 / Billy Wilder
演員 雷.米蘭 / Ray Milland
簡.懷曼 / Jane Wyman
霍華德.達西爾瓦 / Howard Da Silva
多麗絲.道林 / Doris Dowling
弗蘭克.費倫 / Frank Fayl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