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東京物語》等片享譽的日本電影大師小津安二郎,向以作品清淡、彷彿在無事發生的情節中卻道盡家族親情和人際矛盾的風格著稱。這種作品特色,日後影響了不少東方和西方的導演,但能像本片從內容到形式都深得其神韻者仍不多見。
本片的別名可以稱為「退休小鎮醫生家的一天」,內容描述失業中的橫山良多(阿部寬飾)在夏末的一天帶著新娶的妻子由香里(夏川結衣飾)和他的繼子小敦回到海邊小鎮的老家參加大哥純平的十五周年忌日,當晚並在家中過夜。母親(樹木希林飾)為了良多和女兒千奈美兩家人的回來團聚高高興興地在廚房忙進忙出,但父親卻對良多夫婦相當冷淡,顯然是對良多不肯繼承父業而出走的多年心結未解。不管怎樣,一大家子人還是熱熱鬧鬧地過完了這一天。翌日,良多慶幸他終於可以離開這個讓他備感拘束的老家,不料這也成了他最後一次和父母見面的日子。
這一部以「當代日本普通家庭生活情狀」為描寫主題的電影,由始至終幾乎沒有任何具體的戲劇化情節,片中角色有如很多「每年只會相聚一次」的普通家族成員,碰面時客客氣氣地隨意吃吃喝喝,然後閒話家常,看看舊照片緬懷一下童年往事,再到附近的山上掃掃墓,如此又完成了「家族聚會」的儀式。本片編導的高明之處,是在質樸無華的諸多生活細節中,恰當地埋伏了各人自身的煩惱,以及各家族成員之間複雜而微妙的衝突,他們心中明明有一肚子的不悅,表面卻仍維持著大和民族的溫文好禮和小心翼翼,在歡笑聲背後其實充滿了隱然不發的哀傷。維繫「家族感情」的關鍵,原來是「忍」多於「愛」。
橫山良多一角無疑是全片的核心人物,以修復古畫維生的他正處於等候新工作的事業低潮,而他娶了一個寡婦為妻則怕家人會看不起,在言語應對間不得不裝出一副「我現在很好」的樣子。同時,他在面對老父的埋怨挑剔而擺出「絕不退縮」的架勢時,卻又得學著對已懂事的繼子展現他的「父愛」,這一天過得實在不輕鬆,阿部寬頗能細膩地掌握住這個角色的敏感反應和內心深處的孤單。不過演得更出彩的是樹木希林,曾在《東京鐵塔--老媽和我,有時還有老爸》演過偉大慈母的她,在本片飾演的母親表面上毫無心計,是維繫這個家族的感情支柱和開心果,其實她對長子平白無故地為了救一個不值得救的年輕人而溺斃一事內心充滿怨恨,因此在每年的忌日都故意邀那個庸庸碌碌的胖小子上門來謝罪一番,藉這種「婦人的報復」來發洩恨意。她對人生的「不甘心」,比那個因為年老被迫退休而失去小鎮醫生重要地位的老伴還要嚴重呢!
《橫山家之味》
編劇、導演:是枝裕和
演員:阿部寬、夏川結衣、樹木希林
製作:衛星劇場
--原載亞洲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