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奸雄》是奧斯卡歷史上第一部奪得大獎的「政治電影」。其得獎原因,並非在電影技藝上特別出眾,而是編導敢用大膽的手法剖析美國政客政治的形成,並且毫不客氣指出「群眾的盲目擁護是造成政客濫權舞弊的主要原因」,其創作勇氣與思想深度都具有超乎藝術的價值,因此能夠得到一座最佳影片金像獎。扮演政客的布勞德勒克勞福演活了一個「民主獨裁者」的嘴臉,得到最佳男主角獎。扮演政客女秘書的梅塞戴絲麥坎布里奇,則將深明世故而又頑強尖酸的女強人形象詮釋得極有個性,因而初登銀幕就得了一座最佳女配角獎。
《國王的手下》原為勞勃潘華倫的普立茲獎小說,故事主人翁「鄉下人」威利史塔克是以三十年代醜名遠播的路易斯安納州州長休伊朗為原型轉化而成。劇本由導演勞勃羅森親自編寫,影片也由他獨立製作完成,因此有足夠的創作空間去表達他對政治和政客的看法。
在片中首先出現的男主角不是威利史塔克,而是充滿正義感的新聞記者傑克波頓(約翰德里克飾),他被報社派去採訪在偏遠西南部小鎮肯諾馬郡競選郡出納局長的威利史塔克。史塔克是典型的「激於義憤型」競選者,他因為不滿市府濫用私人,市政委員會拒絕撥款給學校等常見的舞弊而站出來競選,為的是要改善現狀。史塔克完全沒有助選員,只有十五歲的義子湯米幫忙派發競選傳單。對於這樣一個人,市府中的惡勢力仍不放過,不惜動用警察阻撓史塔克的演講。其後,波頓跟史塔克回家,進一步了解他是一個力求上進的人(自修法律學位),一個充滿愛心的人(妻子露西不能生育,因此收養鄰居的孤兒為義子),和一個性格堅強不屈不撓的人(反對者在史塔克家門外向他家扔石頭,他衝出去揚言要競選到底)。波頓深受感動,於是回到報社寫了一篇情文並茂的報導,稱讚威利史塔克是一個「誠實而有勇氣的人」。
在「權力令人腐化」之前,有很多插足政治的青年其實並無野心。他們正直、熱誠而充滿理想,後來之所以會變成醜陋的政客,客觀因素的影響相當重要。就像威利史塔克,他在遭到市府官員於報上封殺而失敗之後,本來已收拾從政之心,在妻子的協助下把法律學位唸完,安份地當個小律師就算了事。沒想到當年曾被他指責市府不撥款整修的小學竟然發生樓梯崩坍事件,壓死了幾名學生。在葬禮上,大家想到了史塔克的好處,學生家長又請史塔克擔任辯護律師,逐漸把史塔克的聲勢炒熱起來。但直到此時,史塔克仍在波頓面前表示他不想從政,只想當律師多賺點錢。可見史塔克並不是一個天生的「權力慾追求者」,他只是個偶然有點幻想的平凡人而已。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有別的政客想利用這個政治上的菜鳥來搞局,而且登門拉攏,一見面就給他戴高帽,讚譽他為「下一任的州長」。這種「虛榮心」一下子就征服了入世未深的史塔克,讓他自願成為被人利用的傀儡,把他耍得團團轉。編導利用波頓的冷眼旁觀和政客達非派來臥底的女秘書莎第的冷潮熱諷,烘托出史塔克在個性上的軟弱和在政治智慧上的淺薄。直到史塔克從莎第不小心洩露的口風中知道自己是個被人玩弄的傻瓜,「自尊心」開始戰勝了「自卑感」。史塔克決定在演講台上拋掉政客為他準備的講稿,真心面對自己--一個辛苦奮鬥的鄉下人,一個只是想盡力改變現狀的混蛋--同時也真心面對群眾。史塔克的改變,使他終於找回了真我,也找到了競選的支持者--群眾。不過,既得利益者是不會如此輕易讓史塔克獲勝的,他們使用暴力手段搗毀史塔克的競選總部,用威恐和收買媒體的方法封殺史塔克的支持言論。結果,史塔克贏得了農村的廣大民心,但對手卻贏得了選舉,因為他們有錢在都市裏競選。「民意政治」敵不過「金權政治」,史塔克終於學到了政治現實的寶貴一課,並以此作為日後東山再起的重要指標。
上述情節約佔了全片三分之一的篇幅。編導採用報紙的新聞報導手法來描述,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好些片段更只是蜻蜓點水般帶過而已(像史塔克執業律師的階段、波頓與安之間的愛情描寫等)。影片敘事者傑克波頓以主角姿態扮演史塔克的引介者之外,更重要的是以感性方式牽引出在他家鄉伯定渡口的另一批政治人物作為對比,包括:主張金錢萬能的繼父,並不排斥州政府改革的「法官」史坦登、關懷民眾健康問題的務實派大夫亞當史坦登,以及迷戀男人做偉大事業的美女安史坦登。這批人物日後都跟史塔克發生了密切的關係,有些成為他的手下(波頓、亞當),有些成為他的愛情俘虜(安),有些則成為他政治鬥爭下的犧牲者(法官)。
自從史坦登當選州長之後,編導改以報紙專欄特寫的方式仔細刻劃政客的嘴臉,所以安排波頓成為史坦登的親信,好讓他能夠近距離地觀察史塔克的一舉一動,藉此暴露出現實攻治的微妙生態。成為「國王的手下」之後的傑克波頓並沒有同流合污,他仍然堅守當初做記者時追求的正義理想,但他眼看以前是他朋友而現在成為他上司的史塔克在州長的權位上瀆職舞弊,卻無法阻止,甚至還成為幫兇(他幫史塔克搜集一些黑名單的醜聞資料,包括他所景仰的「法官」,以便在政爭時作為打擊對方的利器)。尤有甚者,當波頓開始懷疑安與史塔克之間有特殊關係時,他仍然無計可施,捨不得毅然拋棄史塔克,就像當年毅然拋棄報社的職位他去一樣。對於傑克波頓這種複雜的心理狀態,編導並沒有作深入的描寫,因為史塔克此時已儼然成為影片的真正主角,他的獨裁霸氣、他的無法無天、他的腐化墮落,已經鮮明有力地掌握了整個情節的發展,所以史塔克的表演空間遠高於作為敘事者的波頓,布勞德勒克勞福也精彩地演活了一名政壇梟雄的嘴臉,使德里克相對失色很多。而編導設計的幾段精彩好戲,包括:史塔克不擇手段掩蓋湯米醉酒駕車傷人的罪行(暗場處理殺死女孩之父而引致後來的彈劾高潮尤屬高明)、史塔克利用安提供的秘密資料來打擊其父親史坦登、在議會進行彈劾州長投票時發動群眾到議會前示威支援等,在在顯示出當代奸雄玩弄權力的道行。當觀眾以為接二連三的犯罪證據已將史塔克逼到牆角非投降不可時,梟雄仍堅持不屈服,用盡各種辦法還擊,終以他的最大資本--民意--取得最後勝利。在此情況下,所謂民主、自由、法律等人類文明制度,已無法制裁史塔克這個精明的玩法者,亞當史坦登只有用最原始的「以暴易暴」方式為父親報仇,在議會外開槍結束了史塔克的生命。這是編導對政治的尖銳諷刺,也是本片深具思想性的一個結局,值得大家好好玩味。
以製作規模和導演手法而言,本片與美國影壇眾多的政治內幕電影傑作相比可能不是最出色的,也不一定是拍得最好看的一部。導演勞勃羅森用樸實的硬派敘事風格將政治性題材拉近到一般人的生活,讓觀眾在一個比較客觀的基礎上完整地目睹一個政治人物的升沉,並進而反思自己作為一個「投票者」的政治責任,這種社會性的貢獻卻不是其他政治電影能夠輕易做到的。
《當代奸雄》(All The King's Men )
出品年份 1949
出品公司 哥倫比亞
導演 羅伯特.羅森 / Robert Rossen
演員 布羅德里克.克勞福德 / Broderick Crawford
喬安妮.德魯 / Joanne Dru
默塞德斯.麥坎布里奇 / Mercedes McCambridge
約翰.德里克 / John Dere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