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電影的一項特色,是能夠敏銳地觀察現實社會的脈動,並且將它迅速地反映在銀幕上。山姆高德溫監製的《黃金時代》,正是這類電影的代表作。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第二次世界大戰正式結束。大批參戰的美國軍人從前線退役,回到他們原來的家鄉。「退伍軍人」一下子成為美國社會的新問題。名製片人山姆高德溫看到一篇描述退伍軍人生活無著的報導後,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很好的拍片題材,於是他先請戰地記者麥金萊康特爾寫成一個長篇報導「光榮屬於我」,再請寫過《魂斷藍橋》和《蝴蝶夢》的名編劇勞勃施伍德根據這些資料改編成《黃金時代》的電影劇本。
導演威廉惠勒、男主角佛德烈馬殊、男配角哈洛德拉塞爾,都跟劇中人一樣是剛從戰場回來的退伍軍人,因此拍攝此片時投注了很大的熱情,三人也都分別贏得了一座金像獎。此外,本片尚獲得最佳影片、最佳劇本、最佳剪輯、最佳配樂等共七項金像獎。
以今天的眼光來回顧,《黃金時代》的確是具有歷史意義的佳作。全片以一百七十二分鐘的巨大篇幅,分三類人物來交錯呈現退伍軍個人回到故鄉後的身心適應問題,透過動人的故事表達了政府和社會人士均應重視這一群對國家有過貢獻的軍人,在重新進入社會時應獲得體諒和尊重的主旨。不過,若純以電影藝術創作的角度來衡量,《黃金時代》只能算是一部高級的肥皂劇,編導手法流暢但卻不夠細膩,後半部更從社會問題逐漸轉向賺人熱淚的愛情故事,主要依靠演員出色的表演多於劇情本身凝聚的氣氛,就威廉惠勒本身的導演作品而言也不算是最出色的代表作。
本片開始的幾場戲毫無修飾,像紀實片一樣將鏡頭直物切入機場,交代空軍上尉弗雷德(譚納安德魯斯飾)、陸軍中士艾爾(佛德烈馬殊飾),失去雙手的水兵荷馬(哈洛德拉塞爾飾)有幸同乘一班軍機回到故鄉,自此成為朋友。在飛機上,透過呆板的兩人和三人對話鏡頭,直接交代出三人的身分和將要回到社會的疑惑不安心態,拍法有點流水賬。直至三人同乘一輛計程車回家,依次交代荷馬、艾爾和弗雷德重新面對家人和親友時的悲喜交集情景,本片才開始流露出較濃郁的感情和較細膩的氣氛。不過,由於編導要同時兼顧三組人物的平行發展,顯得不夠暢所欲言,寫情也不夠淋漓盡致。例如弗雷德回家看見父母後,從他們口中知悉他的妻子已經在城中另外租住公寓,而且在夜總會上班,按常理他一定會急不及待先找到妻子才有心情做別的事,但編導卻安排弗雷德當夜跟艾爾和他的妻子一齊喝酒狂歡,並且醉臥艾爾家,其目的無非是為弗雷德和佩姬(艾爾的女兒)往後的感情發展留下伏線,但未免有點刻意為之。其後,弗雷德的妻子因他找不到工作而對他態度大變,甚至主動提出離婚,其間的心理轉變過程頗為粗枝大葉,妻子一角甚至淪為貪慕虛榮的臉譜化角色,在在均顯示編導為了美化佩姬對愛情的勇敢和執著而犧牲了跟她對立的角色。相對之下,弗雷德在找工作方面的一波三折,從當初不屑於重回雜貨店賣冰淇淋到後來逼於現實而屈就,整個發展舖排得層次分明,亦符合寫實電影要求的合理性,是弗雷德這一組情節中處理得最好的部分。
水兵荷馬的戲劇作用比較單純,他代表了傷殘軍人的一個抽樣。荷馬的雙手在作戰中犧牲了,他裝上了義肢,並且學會了靈活運用手上的雙釣,應付日常生活所需完全不成問題,他需要面對的,與其說是生理上的復健問題,無寧說是心理上的復健問題,因為他認為自己已經不是一個完整的正常人,所以不敢面對愛他如昔的女友慧曼。編導並沒有解釋為何慧曼在驚悉荷馬雙手的殘缺後仍然愛心堅定不移,她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動表示要荷馬維持從軍前的承諾--跟她結婚。荷馬的心理壓力因此便顯得作繭自綁,一旦他自己突破了心防,危機也就輕易化解了。要是編導稍加刻劃慧曼的心理矛盾,加強荷馬一角所負載的戲劇壓力,那麼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的高潮必定會更加動人,而非像影片中所表現的那麼順理成章。因此,荷馬這個角色的成功主要來自選角的恰當(哈洛德拉塞爾本身就是在戰爭中犧牲了雙手的非職業演員),他那種發自內心的純樸氣質和勇於面對外界好奇眼光的開朗態度使角色變得親切可愛,而他利用雙手釣子所作的「表演」,包括擦火柴點煙、寫字、彈鋼琴等,也多少帶有一點「噱頭性」,充份博取了觀眾對弱者的同情。
相較之下,中年銀行家艾爾的部分是全片寫得最豐滿細膩,而演員也演得最具血肉的一個好角色。艾爾以銀行家的崇高社會地位參戰,但在軍中的地位只是卑微的中士(弗雷德曾以軍階命令他不准付計程車錢),可是他不以軍人身分為忤,反而在出任銀行副董事長負責小額貸款業務時,以他的軍中歷練來協助退伍軍人獲得銀行貸款,又在銀行家宴會的席上借酒裝瘋,挺身為照顧退伍軍人的投資政策仗義進言,處處反映出艾爾是銀行家與軍人的微妙混合體。全片的主題在這個角色身上自然地體現而不會令人感到肉麻,著實相當難得。
在家庭生活方面,艾爾從最初對兒女的陌生和不適應,以至後來關心佩姬的幸福而約弗雷德在酒館中談判,充份反映這個父親隨著生活適應上的調整而在態度上所作的合理轉變。甚至艾爾的妻子也塑造得比弗雷德的妻子可愛,她的明理、體貼和識大體是支撐艾爾順利恢復正常生活的重要支柱,也是戰時後方家庭主婦的一個楷模(她曾學習家政班和辭退僕人自己持家)。佛德烈馬殊的表演能夠脫穎而出,以一部群戲勇奪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跟艾爾一角寫得成功也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整體而言,本片顯得篇幅過長,劇力較鬆散,觀賞價值隨著時光流逝而打了折扣。當年緊扣時代脈博而贏得的冠冕,已隨那個時代的過去而褪色了!
《黃金時代》(The Best Years Of Our Lives)
出品年份 1946
出品公司 派拉蒙
導演 威廉.惠勒 /
William Wyler
演員 默納.洛伊 /
Myrna Loy
弗雷德.馬區 / Fredric March
達納.安德魯斯 / Dana Andrews
特麗莎.懷特 / Teresa Wright
卡西.奧東內爾 / Cathy O'Donne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