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這個老頭馬上就要舉行八十大壽了,今年好不容易擺脫了美國編劇罷工的影響,使本屆金像獎的頒獎典禮不致於開天窗,令萬千影迷洩氣。為了共襄盛舉,本人謹將過去寫下共七十屆並曾輯錄成書(茂林出版社1998年3月出版,現已絕版)的「奧斯卡最佳影片欣賞」在本格陸續貼上,讓各位對奧斯卡感興趣的華文讀者借此機會重新了解這個對美國電影發展具重要影響的電影獎和歷屆最佳影片的底細,我也希望能籍此舉督促自己將此系列續寫至第八十屆的「奧斯卡最佳影片」,並重新出版增訂新版,有興趣的出版社不妨跟我聯絡。
本書前言---奧斯卡金像獎有什?好?--已於本格發表過,現在就從第一屆最佳影片《翼》開始吧。
第一屆最佳影片 《翼》(Wings)
出品年份
1927
出品公司 派拉蒙
導演 威廉.A.韋爾曼 / William A. Wellman
演員 克拉拉.鮑 / Clara Bow
理查德.阿倫 / Richard Arlen
埃爾.布倫德爾 / El Brendel
在奧斯卡金像獎的歷史上,《翼》是第一部也是唯一獲得最佳影片獎的默片,是一部製作規模龐大的戰爭愛情片,頗能反映當年好萊塢的製作技藝水平。
影片背景是1917年,戰爭的烏雲雖已籠罩歐洲大陸,但在美國的小鎮卻寧靜如常。傑克是個性開朗熱情的大男孩,鄰家女孩瑪莉暗戀著他,他卻毫無所覺,反而對大家閨秀施維亞自作多情,但施維亞心愛著的其實是世家子弟大衛。這個微妙的四角關係,因為美國參加歐戰而發生變化,最後造成了無可挽回的悲劇。
傑克和大衛不約而同報名參軍,並且分配在同一個軍營接受飛行員的訓練。由於兩人是情敵,因此時常發生衝突,後來在練習拳擊時假戲真做毆鬥起來。大衛被打倒地上,可是他堅持不屈服,仍要爬起來再打。傑克敬佩他的精神,兩人竟化敵為友。
飛行員懷特來到訓練營,不幸在飛行中失事撞毀,傑克和大衛於是有了赴歐洲駕機作戰的機會,並且分別建立了戰功。在巴黎,他們以醇酒美人來鬆馳戰爭的壓力。此時,瑪莉參加救護工作也來到了巴黎。她偶然在街上知道傑克的消息,喜出望外,馬上到夜總會找尋傑克,卻看到他和別的女人摟摟抱抱,甚至醉得壓根兒不認得她。瑪莉含淚扶著傑克回到軍營休息,然後自己換衣服離去,不料卻被突然推門進來發召集令的軍官誤會兩人有染,憤然將瑪莉解除軍人身分,讓她抱憾回到故鄉。
在飛行任務出發前,傑克在報上看到瑪莉的消息,反應激烈。大衛以為瑪莉是傑克的女友,乃準備說出施維亞其實深愛自己而不愛傑克的真相,不料傑克先發制人表示他深愛施維亞。混亂中,傑克隨身攜帶的小照片盒掉到地上,跌出施維亞的照片,照片背後有施維亞寫給大衛的題字。大衛急忙把照片撿起,要代傑克把照片放回照片盒中,但傑克堅持要自己親手把照片放回去。大衛不想讓傑克看到題字,乾脆把照片撕掉,令傑克以為他不夠朋友。此時,軍中下令二人出發對付德軍戰機,大衛無法再作解釋,乃悶悶不樂登機。
在作戰中,大衛中槍,飛機墜毀於敵後,他卻倖免一死。但傑克以為大衛作戰身亡,義憤填膺,冒險與敵機纏鬥為友報仇。當他駕機返航時,不料大衛偷了一架德軍飛機也開過來。傑克以為敵軍來襲,遂向大衛開火,結果將大衛活活擊斃。傑克知道真相時悔之已晚。
戰爭過去,傑克回到軍營,看到施維亞的照片及她向大衛吐露愛意的信,更增內疚之感。他回到家鄉,登門向大衛的父母請罪。大衛的父母並沒有責怪傑克,他們只怪戰爭。其後,傑克與瑪莉重逢,他向她坦承在巴黎時曾與一不知名女子在一起,瑪莉知道那個人就是自己,乃含笑表示一切已過去。經歷了種種波折,傑克與瑪莉終於找到了愛情。
不厭其煩地描述本片的故事,為了讓讀者更明白好萊塢電影的基本訴求點,是要“說一個精彩的故事”。作為一部以第一次世界大戰為背景的戰爭片,導演威廉.A.韋爾曼花了將近全片一半的篇幅來經營空戰場面。由於韋爾曼本人在戰時就是一位空軍戰士,連編劇約翰.蒙克桑德斯和特技飛行員迪克.格雷斯也都是在戰時的拉菲特飛行中隊擔任飛行員,所以他們很自然地把自己的作戰經驗揉合進本片中,令影片呈現出鮮明的生活實感和壯觀的空戰場面。大部分的空戰鏡頭採用實景拍攝,真實感極強,尤其飛機向地面投彈以及飛機著火後俯衝地面墜毀的長拍鏡頭,縱使到了九十年代的同類電影仍不多見。加上本片得到美國政府支援,軍方提供數以千計士兵和近百架飛機配合拍攝,場面十分壯觀。在商業的包裝上,本片無疑是成功的,因為它吸引觀眾;而在電影創作上,它也提供了一個強而有力的故事背景,讓編導在一個具說服力的物質基礎上開展他們的說故事藝術。
正如上文介紹,本片的劇情相當曲折離奇,多采多姿。片中的四角愛情關係,可以說是通俗劇常見的安排。本片的優點是編導處理得流暢自然,輕鬆幽默,發揮了戲劇衝突的功能而無牽強濫情之弊。例如施維亞的角色在片中只佔很少的篇幅,卻發揮了關鍵性的戲劇功能,因為編導善用道具(裝有施維亞照片的小照片盒)來延續她對傑克與大衛的影響力,本人雖不出場一樣具有強烈的爆發性。佔戲較多的女主角瑪莉,則以“暗戀者”的弱勢角色輕易獲得觀眾的同情。尤其她在巴黎巧遇傑克的整段戲,從意外驚喜到忍痛退讓,在化妝室聽從中年婦人的勸告換衣服再出發,終於從另一個女人手中搶回傑克,本以為喜劇收場,不料又讓人誤會兩人偷情而被趕回美國,短短的幾分鐘內即有一波三折,悲喜交集的強烈戲劇性,十分吸引觀眾,演員也有抑揚頓挫的寬闊表演空間,為角色的生命加入了喜怒哀樂各種元素,使整個故事顯得更形充實。
另一方面,編導不但重視片中的愛情矛盾,也沒有忽略兩個男主角之間的友情描寫。傑克剛開始時完全把大衛當作是跟他搶女朋友的情敵,因此在軍訓時特別欺負大衛,光是練伏地挺身時故意用腳踏扁大衛帽子一場戲就輕鬆地表現出其恨意。後來,經過一場拳擊的發洩,傑克主動跟大衛化敵為友。懷特的到來以及他的迅速逝世,更加強了兩人的友誼。每次駕飛機出任務之前,大衛總是問:“All set?”而傑克總是答:“OK”,反映出他們之間水乳交融的默契。所以,在大衛好心撕毀施維亞照片的事件發生後,兩人的關係從朋友回復到情敵。大衛問:“All set?”之後,傑克卻一句話也不回答。大衛正是在這種心神恍惚的情況下作戰受傷,並由此一直延伸至最後不可挽回的悲劇。本片在上半部氣氛比較緩慢鬆散的缺點,到了下半部逐漸轉為強烈的戲劇張力,跟角色關係處理的成功有很大關係。
假如《翼》的成就只停留在“故事說得好,空戰有看頭”的層次,那麼它是不可能獲得最佳影片金像獎的,因為金像獎是美國電影文化和電影藝術的標竿,沒有藝術內涵怎麼可以得獎呢﹖本片用說故事和空戰場面吸引觀眾的商業圖,到大衛被傑克誤殺後結束,接下來傑克向大衛的父母負荊請罪,以及向瑪莉坦承巴黎一夜荒唐的兩段戲,則是提升本片文化品味和闡述主題的重頭戲。導演採用冷靜而凝重的鏡頭來拍攝傑克會見大衛父母的一幕,傑克的誤殺內疚與父母的喪子悲痛均不著一詞而溢於言表,雙方靜靜地對視了一分鐘,最後傑克哭倒大衛母親膝上要求原諒。他母親說:“我不怪你,只怪戰爭。”反戰的主題在此頓時呈現,觀眾的感情宣洩也有了一個鮮明的出路。至於傑克主動向瑪莉告罪的一幕,則是傑克的愛情昇華與人格昇華的一次集中表現。以前,他處處以自我為中心,強逼別人接受自己的感情(所以他會拿走施維亞本來要送給大衛的照片盒)。如今,他願意將感情先行付出,要求別人接受。而瑪莉在經歷滄桑、受盡青眼和誤解之餘,竟然從愛人的口中得到饒恕的要求,心情的寬慰無以復加。所以她馬上表示一切已成過去,就讓往事隨風而逝。假如大衛的父母和瑪莉都對傑克記仇的話,那人生還有什麼希望呢﹖好萊塢電影擅長的“大團圓結局”,在本片中有一個很好的示範。
以今天的眼光來看,默片時代的作品《翼》當然還算不上是一部特別出色的電影。它的節奏比較緩慢,前半部略顯鬆散,空戰場面也太多太長。此外,本片的攝影比較平凡,只能流暢交代故事,卻缺乏映像本身的吸引力。加上故事題材不算新鮮獨特,主題挖掘得也不夠深,所以放在美國電影史上來衡量,其位置不算高,但不失為一部具有專業水準而且廣受觀眾歡迎的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