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8日晚上，當我以金馬獎初選評審委員的身份坐在台下的評審席欣賞第44屆金馬獎頒獎典禮的進行時，坐我身邊的一位女評委反應十分激動，我們還取笑她「小心血壓升高」。她以擔心的口氣說：「《色，戒》再這樣輸下去，我們一定會被扔鷄蛋。」因為從頒獎禮一開始，《色，戒》在獎項的角逐上就一直吃鰲，跟事前大家預測「獲得12項提名的《色，戒》一定會大獲全勝」有明顯落差。

在典禮前半段先頒出的獎項中，《色，戒》於最佳美術設計輸給《C+偵探》、於最佳攝影輸給《心中有鬼》、於最佳剪輯輸給《太陽照常升起》、於本屆新增加的費比西影評人獎又輸給臺灣的低成本電影《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跟本片的國際級大片聲勢不大相配，相信當時李安的內心也會犯滴沽：是否會陰溝裡翻船？幸好配樂家Alexandre DESPLAT在最佳原創電影音樂項目中奮勇扳回一城之後，《色，戒》的得獎聲勢才開低走高，過關斬將，最終捧回8座金馬獎，打平了《滾滾紅塵》於1990年創造的獨攬8座金馬獎的紀錄，也成為金馬獎史上的大贏家了。但要按很多大陸傳媒的報導所說「《色，戒》的大獲全勝是根本沒有懸念的結果」，事實上有所出入。

以影片本身的投資規模和製作品質來說，成本達1,200萬美元及動用眾多國際專業技術人員參與拍攝的《色，戒》，跟絕大部份在金馬獎中一齊競賽的對手影片根本不是站在同一個基準上，有如重量級的拳手與輕量級的拳手同台打拳，《色，戒》一片的贏面當然比較大。但是，電影比賽的有趣之處，卻是在於「技術好不等於創意高」、「花錢多的不保證就一定能得獎」、「得了這個獎不等於就能得那個獎」。每一個電影獎都有不同的遊戲規則、不同的評審組合，作品本身的水平固然重要，但也要看你當時碰到什麼對手？以及碰到喜歡什麼口味的評審委員？差十分故然是輸，僅差一分也是輸，輸贏的事情往往取決於「運氣」，看過伍迪‧艾倫執導的影片《愛情決勝點》（Match Point）的朋友，應該明白其中的奧妙。

試以金馬獎歷史上競爭形勢最激烈的1991年第28屆金馬獎頒獎典禮來說，獲得最佳導演提名的4個人分別是：王家衛（《阿飛正傳》）、李安（《推手》）、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關錦鵬（《阮玲玉》），你說那一個導演沒資格得獎？但是最後能獲得金馬的只能夠有一個人，其他3個人只好成為「遺珠」。結果在這一年，王家衛成了獲得最佳導演獎的幸運者，《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則選上最佳劇情片，《推手》和《阮玲玉》同時獲得評審團特別獎。李安和蔡明亮等名導演都曾在金馬獎頒獎典禮上公開說過：「金馬獎是世界上最難拿到的電影獎！」這應該不只是一句玩笑話。你想想看：《色，戒》的攝影指導Rodrigo PRIETO已先在威尼斯影展上獲得肯定，但是在本屆金馬獎卻硬是輸給對手《心中有鬼》的李屏賓，這個金馬獎座是不是很難拿到手？

回頭說《色，戒》的湯唯和《意》（Home Song Stories）的陳沖在本屆金馬獎的影后之爭。她們兩人在提名作之中的表演真是各有千秋，成績在伯仲之間，令人難以取捨。要不是《圖雅的婚事》的余男和《蘋果》的范冰冰因為政治干擾被迫退賽，那麼這4個女星的金馬影后之爭，其激烈程度實在不輸上述的最佳導演之爭。

事實上，陳沖主演的澳洲華語片《意》，已於金馬獎舉辦前的6日晚間在澳洲墨爾本舉行的澳洲電影獎中先行勇奪8項大獎，陳沖也如願拿下影后，足見她的演技實力雄厚。當我們在初審階段看到這部在事前一無所悉的澳洲片時，都有一種驚艷之感。陳沖在《意》中飾演的落魄澳洲的香港過氣女歌星，著實詮釋得有血有淚，讓人對其悲劇命運好生感動。可惜因此片未曾在華語地區公映，很多記者和影評人並沒有看過，因此對這部多達7項金馬獎提名的《意》明顯忽視，甚至有大陸的評論者竟誤以為它是一部新加坡影片。在這種情況下，媒體一面倒擁護湯唯是金馬影后的當然人選也就不足為奇。當陳沖擊敗湯唯封后，大陸媒體幾乎都以「黑馬勝出」稱之，這樣對陳沖其實很不公平。事實上，陳沖今年一共有3部影片參加金馬獎（另兩片是《太陽照常升起》和《色，戒》的配角），3個角色的差異度甚大，但她的表演同樣精彩，堪稱是「華語電影年度最佳女演員」而無愧。倒是只獲得最佳新演員獎的湯唯表現很得體，說這是最真實的獎項，「因為剛開始，這個獎對我來說是最好的。」同時她也在接受記者採訪時公開稱讚陳沖的演技，這種氣度令人留下良好印像。

其實，世界各地有份量和代表性的電影獎，都各有其鮮明獨特的評選制度。歐洲3大電影節一律是藝術取向，採取7-9人的精英評審團來負責評選出所有獎項。美國的奧斯卡獎則採取大型的評審團，由各電影工會的會員分別負責評選出與其專業相關的各個獎項，最佳影片獎則由全體會員共同票選。這種「重視民意」的評選方式，跟美國電影界以好萊塢產品為主流、以眾多獨立製片為支流的電影工業生態亦能互相吻合。

至於金馬獎，其評選制度一直在摸索改進之中，過去常給人一種「擺盪於藝術與工業之間」而無所適從的感覺。它基本上採取以13人左右的精英評審團為主要架構，在其中納入各電影工會的會員代表和獨立的影評人與文化人等等組成。當那一屆的「藝術派」評審居多數或是發言的影響力比較強勢，那一屆的「藝術片」就會比較容易得獎，反之就是「工業派」佔據上風。這種不確定性，使得少數人很容易操縱了多數的意見，也令金馬獎「獎勵優秀華語電影」的目標變得有點朦糊。因此，今年新上任的金馬獎主席焦雄屏決定推行一個在華語電影界前所未有的新評選制度，企圖綜合「大評審團」與「小評審團」兩者之長，看看是否可以為金馬獎的公平性打開一個新局面。

今年評審團制度的新改變主要分為三個部份：1.擴大評審團人數至28人（初選評審21人、決選評審7人）。2.兩階段評審，再總合計分決定得獎名單。初選階段的21名委員共同票選最佳劇情片、最佳短片、年度傑出臺灣電影、年度傑出臺灣電影工作者4個獎項，其餘單項各按評審委員的專業組別組成小評審團（演技獎項是5人、技術獎項是3人），經討論後決定入圍者。3.採取計分制，以10分為一個級距，各評審個別打分數，再交由會計師統計，最後由最高分者獲勝。如此一來，沒有一個評審能夠在頒獎人公開宣佈得獎者姓名之前知道最後結果，避免了「拉票」行為可能引發的不當聯想。以我個人前前後後參與了4屆金馬獎評審委員的經驗來看，今年這個新的遊戲規則的確具有更廣泛的包容性，也彌補了金馬獎會被少數強勢委員「左右大局」的缺失。

其實，本屆金馬獎的問題不是出在評審上，而是出在「大陸電影撤片退賽」的事件上，不但造成了金馬執委會在行政上的極大困擾（如是否需要遞補入圍名單，又要應付新聞界的諸多質疑），更對於金馬獎全力發展為「全球華語電影人共享的華語影展」的遠大目標潑了一盤冷水。近十年來，金馬獎主辦當局在台灣電影居於劣勢的情況下仍屢次將大獎給予大陸電影及大陸電影人，表現出「就電影論電影」的寬厚胸襟，以及「兩岸三地是一家人」的民族情懷，值得我們喝彩。可是，大陸的電影主管當局似乎一點都不體會金馬獎這種善意，反而定出一些沒有意義的不成文規定，堅持不讓「純中資」拍攝的大陸電影角逐金馬獎。然而，大陸的電影人卻十分希望獲得金馬獎，不管影片的拍攝資金可能有問題仍先報名參賽再說，於是發生了《盲山》和《圖雅的婚事》已宣佈入圍幾項大獎而仍然被迫退賽的遺憾。其實在此之前，李玉執導的《蘋果》也讓金馬獎的初選評審委員先看過了，大家都認為此片十分精彩，勢必會提名多項大獎，可是在宣佈入圍名單前已黯然被迫退賽，我們還不敢讓媒體知道，真是替《蘋果》感到不值。然而，大陸電影局的不成文規定並非像鐵板一塊，如「純中資」拍攝的《夜‧明》，就因孫中山的題材獲得電影局特准參賽，結果也提名了最佳造型設計獎。可見，開放「純中資」大陸電影自由參加金馬獎角逐其實有利無弊，大陸電影當局若真的有心促進兩岸電影文化交流，應該慎重三思。

 第44屆金馬獎完全獲獎名單

最佳劇情片    《色，戒》

最佳導演        李安／《色，戒》

最佳男主角    梁朝偉／《色，戒》

最佳女主角    陳沖／《意》

最佳男配角    梁家輝／《戰‧鼓》

最佳女配角    范冰冰／《心中有鬼》

最佳新演員    湯唯／《色，戒》

最佳原著劇本        Tony Ayres／《意》

最佳改編劇本        王蕙玲、James Schamus／《色，戒》

最佳視覺效果        黃宏達、黃宏顯、鄭耀明、賴俊羽／《不能說的‧秘密》

最佳美術設計        Anuson Pinyopotjanee／《C+偵探》

最佳造型設計        樸若木／《色，戒》

最佳動作設計        甄子丹／《導火線》

最佳原創電影音樂        Alexandre Desplat／《色，戒》

最佳原創電影歌曲        《不能說的‧秘密》／《不能說的‧秘密》

最佳攝影        李屏賓／《心中有鬼》

最佳剪輯        張一凡、姜文／《太陽照常升起》

最佳音效        杜篤之、郭禮杞、湯湘竹／《最遙遠的距離》

最佳創作短片 《飛越藍調》

最佳紀錄片    《好萊塢華人》

最佳動畫長片        空缺

年度臺灣傑出電影        《不能說的‧秘密》

年度臺灣傑出電影工作者    李安

費比西影評人獎   《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

觀眾票選最佳影片獎   《落葉歸根》

終身成就獎    楊德昌

 --原載台灣公論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