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報載，大陸女導演李玉編導的社會寫實電影《蘋果》在經過中國廣電總局的嚴格審查和多次延遲上映檔期後，終於經刪剪後通過，敲定在11月30日和大陸觀眾正式見面。對於《蘋果》能夠通過審查推出公映，李玉仍然感到非常興奮。電影發行公司表示，盡管刪節後的電影失去了完整性，但最基本情節仍然存在。這是大陸政府繼《色，戒》被刪剪7分多鐘後，再次對電影開刀，不過這次主要不是因激情戲的問題，而是《蘋果》的劇情「對中國形象有負面影響」。這不禁令我聯想到二十多年前發生在臺灣的「削蘋果事件」，當年萬仁導演的《蘋果的滋味》因類似理由遭遇電檢麻煩，引發掀然大波。兩岸果然都愛面子，都喜歡「削蘋果」。

先說李玉的《蘋果》，這是對當前中國「人慾橫流、一切向錢看」的社會現象提出尖銳批判的寫實電影佳作，觀察十分深入到位。劇情描述港商梁家輝在北京投資開設了一家洗腳店，某日他偶然看到醉倒在店中休息的洗腳妹劉蘋果（范冰冰飾）春色撩人，就上去硬幹。當時，劉蘋果的丈夫（佟大為飾）正在洗腳店所在的大樓外清洗玻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太太被人強姦。

事後，劉蘋果繼續在店裡上班，戴了綠帽子的佟大為的反應既不是報警捉人，也不是痛打姦夫，而是向梁家輝要求兩萬元的「精神損失」。梁家輝亦非易與之輩，硬是推托不肯給錢。佟大為轉而找老板娘（金燕玲飾）理論，沒想到老板娘竟然說：「我老公姦了你的老婆，你也可以姦他的老婆作報復。」年輕力壯的佟大為果真這樣做了。其實金燕玲與梁家輝久無床第之歡，半老徐娘正好藉此滿足了自己的需要，也報復了花心的老公，真是一舉兩得。「老實的」大陸人怎麼玩得過「精明的」香港人？

事情的轉折，是劉蘋果發現自己懷了孕。腹中塊肉是誰的種？兩個男人都有可能。中年無子的梁家輝聽到這個消息時樂壞了，因為他有一半的機會當上爸爸，遂主動找佟大為談判，只要是他的骨肉，願意給十萬元買下。佟大為不但答應此條件，更趁機要梁家輝承認姦了他的老婆，得先付他那兩萬元的「精神損失費」。「死要錢的」大陸人至此扳回一城。

更驚人的發展還不止此。當劉蘋果把兒子生下時，醫生給佟大為証明那是他的小孩，但佟大為貪圖那十萬元巨款，竟不惜花幾千元收買醫生，讓他更改小孩的血型，使梁家輝相信那是自己的骨肉而心甘情願付款。事情演變至此，人性的醜陋面已表現得夠陰暗了。《蘋果》的英文片名叫《Lost in Beijing》，「迷失在北京」的含義對本片其實更加切題。

由於題材和處理都比較敏感，《蘋果》在今年初入圍柏林影展時，中國電影審查部門就曾下令刪掉有關天安門廣場、北京市不潔街道等對中國形象有負面影響的畫面，否則就不准參加影展。《蘋果》劇組按照政府的要求進行刪剪，其後獲准參加柏林影展。不過，在柏林正式放映時，《蘋果》參展人員聲稱經過刪剪後的拷貝影片出現技術故障，放映不出影像，只好用沒有刪節的原版在柏林影展上放映。當時各國媒體紛紛報導說，這部影片回到中國大陸之後肯定會遇到麻煩。

果然，大陸國家廣電總局電影局副局長張宏森就對《蘋果》提出批判。張宏森說他很不喜歡《蘋果》的劇情：「作為藝術表達﹐這樣的故事可以寬容；但作為中國人，我們不應該容許這個電影對時代有侮辱性描寫。」換句話說：要愛國，就不應該如此不留情面的批評。

其實在戒嚴年代的臺灣，我們的電影也遭受過同樣的打壓。在 1984年，萬仁導演的《蘋果的滋味》所引起的「削蘋果事件」就是著名例子。

《蘋果的滋味》改編自著名作家黃春明的鄉土小說，主要描述在1950年代的台北，一個工人家庭的男主人江阿發突然遭遇了車禍，肇禍者是駐臺的美國軍官。當女主人擔心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時，美軍上校格雷送來了兩萬元和紅蘋果，又承諾負責到底，並願意送他們的啞巴女兒到美國唸書後，全家都鬆了一口氣。連警察都在旁邊吃味地說：「這次你們運氣好，被美國車撞到，要是給別人撞到了，現在你恐怕躺在路旁，用草蓆蓋著呢！」最後全家人在醫院吃著值四斤米一個的蘋果時，好像都有一種「因禍得福」的感覺呢！

這個故事的諷刺意味不言可喻，但也在相當程度上反映了當年的臺灣社會問題與現象。為了反映時代的真實狀況和發揮其喜劇趣味，萬仁忠實地拍攝了不少「社會的陰暗面」，包括外事警察帶美國軍官找尋江家時走過的髒亂的環境（昔日外景地所在的林森北路與南京東路那一大片違章建築區，如今已經變成整齊美觀的十四、十五號公園）；窮人家的孩子在學校沒錢繳代辦費就要罰站；又把江阿發住進去的美國醫院佈置成有如白色的天堂，連小便的廁所也是白的，對比之下江家的一家人簡直像是毫無民族自尊的二百五和土包子等等。這些安排看在一些「忠黨愛國」之士眼裡，認為這簡直是在「丟國家的臉」。在中影公司對外試片後，有一位影評人以個人名義寫黑函向當時中影的主管單位「文工會」檢舉，希望禁止本片參加海外的影展，以免丟人丟到國際上。中影公司本來就怕事，打算修剪影片因應。此事經過「聯合報」影劇記者楊士琪在報上揭發，引來輿論的一片討伐之聲。中影不敢犯眾怒，終於將《蘋果的滋味》保持原貌上映，也讓本片順利參加了國際影展。

令人感到尷尬的是，這種「壓制言論自由」的事在臺灣早已成為「過去式」，但是在中國大陸卻是「現在式」，甚至於在一段不短的時間內還是「未來式」。正在強力呼喚「大國崛起」的中國政府，何時才能讓言論自由崛起？

--原載台灣公論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