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映前並沒有在宣傳上大吹大擂、首週末票房也沒有很不得了的國片《練習曲》,卻在上映滿一個月的5月27日以大台北地區累積7,460,615元的票房成績,超越了不久之前以上映43天創下7,137,388元最高票房紀錄的《刺青》,成為2007年上半年台灣電影的票房冠軍,實在令人感到十分高興。這部影片所以能夠憑口碑而賣座後來居上,跟當前台灣的民眾心態和社會氛圍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值得好好研究。
在分析《練習曲》現象之前,我們先說說《刺青》。
《刺青》先在今年的柏林影展贏得泰迪熊獎(一個專門針對同性戀題材影片而設的非正式獎項),得獎消息在台灣的媒體上熱炒了一陣,之後就乘勝追擊趁熱上映,果然在第一週就不負眾望創下耀眼紀錄,以台北市4家戲院小規模放映,票房超過236萬,全省11家戲院總計更大破440萬。這個首週末票房成績已超越三年前首開風氣之先的同志喜劇《十七歲的天空》的116萬、以及去年居台灣電影票房亞軍的男同志愛情片《盛夏光年》的188萬,因此令導演周美玲、女主角楊丞琳和梁洛施等失聲驚呼,連聲互道恭喜之餘還高調地開了慶功宴。其後,《刺青》果然一如預期,全省總票房輕易突破千萬,成為繼《天邊一朵雲》後又一部票房破千萬的國產「情色巨片」。
對於《刺青》這樣的票房成績,筆者認為是合情合理的。首先在影片的題材和風格上,身兼編導的周美玲這一次採用新浪漫主義的言情手法來拍攝兩個年輕貌美女孩的「愛情記憶」故事,角色身份又是頗具噱頭的女刺青師父和視訊女郎,絕對要比周美玲的上一部劇情片《豔光四射歌舞團》以扮裝皇后為主角要來得討好和有賣點。再者,《刺青》選用了台灣年輕偶像楊丞琳以及港星梁洛施擔任女主角,盡管她倆在片中的情色表現其實頗為保守,但是在宣傳上還是佔盡利多,比《豔光四射歌舞團》選用學生演員陳煜明擔綱主演要來得合乎商業邏輯(盡管陳煜明的表演很精彩亦於事無補)。而作為編導的周美玲,這一次的電影專業表現也比《豔光四射歌舞團》時成熟多了,以國片當前普遍只有「學生習作」水準來衡量爭,《刺青》算是合格有餘的一部商業片。
在台灣電影的市場反應普遍不佳的情况下,《刺青》能夠票房破千萬固然令人替它高興,但卻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因為接連幾部較受台灣觀眾歡迎的本土低成本電影,全是清一色的「同志片」,很容易會令人產生一個錯覺:台灣人只喜歡同性戀、不喜歡異性戀(近年來還真的沒有出現過一部受歡迎的本土異性戀電影,難怪會引人誤會)。尤其會令拍片題材本來就狹窄的台灣電影界更加迷信:在台灣只有拍同志片才會賣座。
幸好,在這個關鍵時刻我們有了《練習曲》!
《練習曲》是台灣片罕見的「公路電影」,身兼編導與攝影師的陳懷恩採用日記體散文的抒情筆觸來拍攝,雖無完整故事,但是透過主人翁--一個有聽障的大學生東明相,他在畢業前孤身作單車環島之旅,途中所看到的各地風景以及遇見的各式人等,具體而微地形塑出當下真實的台灣民間社會面貌,也將台灣的好山好水以令人感動的方式呈現出來。這部影片表現出台灣銀幕上令人久違了的「人性的光明面」和「同胞愛」,終於在遠離了政治紛擾的淨土上再次讓人感受到了。
曾為《悲情城市》等多部名片掌鏡的資深攝影師陳懷恩雖然是第一次幹導演,卻在《練習曲》中表現出一種非常值得欣賞的創作態度和人生觀:用正面思考問題、愛土地也愛同胞、關心體諒別人、充份表達自己的感情之餘也照顧到觀眾的感受,絕不孤芳自賞。整部影片的風格是平實的、生活的、溫馨的、包容的、陽光的、人性的、積極的,台灣的電影人終於從自己做起,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來「愛台灣」。
盡管本片在結構上仍不免有鬆散之感,在抒情風格的經營上亦明顯有借鑒一些歐洲藝術電影的痕跡,但是令人感動共鳴的片段還是此起彼落,而且格局絕不狹隘,頗能反映台灣文化的多元化和國際化。當然,島上不會只有好人好事,明相在單車環島途中也看到了一些負面的映像,例如被環境污染的樹林、在大路邊亂塗鴉的青年、乘遊覽車集體向老板抗議的失業女工等,但編導基本上均以正面的思考來包容,還適時的以幽默感化解哀傷。這些正是處於低潮的台灣社會所最需要的。
正如片中一句如今已膾炙人口並成為青年座右銘的對白所言:「有些事現在不做,一輩子都不會做。」本片傳達出來的那種原始、單純的感動力量,連正在選舉總統的馬英九都受其感染,決定作生平第一次的單車環島之旅,還高調地喊出:「我用這種方式愛台灣。」諸如此類的社會性宣傳效應,果然令全省觀眾口碑延燒,賣座成績越來越好。《練習曲》在台北市4家戲院首週末放映的票房成績只有135萬,全省16家戲院的總收入也只有300萬,遠不如《刺青》的紀錄亮麗;但是《練習曲》的感人力量終究比《刺青》的宣傳噱頭來得有後勁,因此能在公映四周之後反敗為勝。
*與《台灣公論報》同步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