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正在休人生的長假。
這個長假在我原本意料之外,但人生機遇很難說,信步至前中年路口,能有這麼一段不工作、純過生活,讓自己的tempo調整到最慢的日子,格外珍貴,難以言宣。當然,不工作自然沒有收入,對家庭毫無助益,享受長假之餘,也難免有心虛時刻,念及此,長假之樂也就不太敢拿出來說嘴了。
工作十年,此刻停下腳步,正好省思自己,能做什麼、想做什麼,雖然,答案不見得這麼篤定。無論如何,我讓這將近三個月的長假來重新組合自己,身心俱有舒緩,但人性本惰,許多惕勵自己該做應做之事,譬如運動游泳、閱讀著述,卻幾乎繳了白卷,念及此心虛更甚。
差堪告慰的,是利用這次長假,與妻、子走了一趟日本京都,那是讓人難以忘懷的旅行。人生有許多遺憾,但去京都走一遭,會覺得許多遺憾,也不怎麼遺憾了。(關於京都行的文章,容後分享)
人生在世,除非不得已,否則就工作來說,似乎應當都是追求「我喜歡、想做的工作」,以及「能夠讓我過想過之生活的工作」。我羨慕村上,能到普林斯頓住一年,能到歐洲、希臘住很長一段時間,可惜我毫無寫小說的天份,天生也不是作文人的料,「過得像村上」,似乎只能僅於夢想。
真要說,倘能毫無負擔、拋開遠大志向,我想做什麼,那就是開一間爵士咖啡吧了。我尊敬的同行前輩陳杉榮,他的夢想是開一間書店,他勤於閱讀、愛書甚殷,而我與閱讀的距離較遠,開書店應該是遙不可及了,但我有與杉榮相同的夢,就是在一個全然屬於自己喜愛的空間,安靜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希望我未來的咖啡吧,只賣純粹的黑咖啡,純然的黑。這與中國大量產製的毒奶精事件無關(附帶一提,我認為此事恐將是影響中國未來發展,有著毀滅性的關鍵重大事件),對我來說,真正好喝的咖啡,就是純粹的黑咖啡。
黑咖啡之外,我要我的店,四壁皆是爵士唱片,是那種傳統黑膠唱片,主力集中在五、六○年代之後,到八○年代前期,也有二、三○年代的老盤;在全面數位化的今日,似乎只有爵士樂,還是最適合黑膠唱片,那種活生生的熱烈氣氛,我要我的店,充滿著濃黑咖啡香,以及也同樣濃黑近墨的爵士樂。
當然,我也還是會保留一櫃爵士CD,畢竟有些黑膠難尋,或者近廿年已無發行黑膠版本的好錄音,它們需要在這個店透透氣。我一定會準備的,首推一系列四十幾張的梅百克(Maybeck,位在加州柏克萊,當年由Bernard Maybeck設計,原本即提供鋼琴家演奏的場所)鋼琴獨奏,會有很多時候,在早上開店時,我會讓Jaki Byard、Fred Hersch、Dave McKenna、Ellis Larkins、Kenny Werner的琴音流洩滿室。
Jaki Byard at Maybeck
然後每週會有至少一天,我要放整天二、三○年代的爵士樂。包括天才小號手Bix Beiderbeck參與的許多演奏,以及Duke、Benny Goodman等大師的小型樂隊組合,那個時代的爵士樂,或許是古老錄音的懷舊感吧,總有後代爵士樂難以複製的光輝與美,唱針會讓室內的空氣回到過去的時空,那種如流星閃逝的美好時代。
最棒的Bix
或許,我會用日本人推崇備至的JBL 4344大喇叭試試看,我僅有一次的4344聆聽經驗,並未給我「爵士樂的狂喜」,但如真能開店,值得再試一次。
我不知道這個「我的咖啡吧」開不開得成,只放爵士樂的黑咖啡店,應該是蘇東坡說的,「滿肚子不合時宜」吧。務實如我,當然也不會在沒有中樂透之前,真的跑去開一間這樣的店。但是,作夢發想總可以吧。
這個「我的咖啡吧」構想,是這趟長假過程中,才偶然躍入腦海的,想來有趣,特此記之。人生難得幾回長假,在背負家庭責任與為人父之後,要享受這種放逐式的長假,是一種揮霍與奢侈,然而人生之中,總會有,這種必要的奢侈,方能支撐我們的靈魂繼續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