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關於廢除死刑的討論,是相當熱門的話題。不只是一個部長的去留,這是個長久以來,人類歷史的大課題,包含制度、法律、宗教、社會、人的本質等巨大無比的錯綜複雜,渺渺如我,當然不可能去下定論;但感謝榮幸,推薦了張娟芬深刻又動人的文章,觸動了我,臨門一腳地,決定今晚把我長久以來想寫的東西寫下來。
死刑的背後,除了人命與權力外,我關切的一個課題,是「邪惡」。
邪惡真的存在嗎?這世上真有邪惡嗎?如我先前舊文「當孩子還是孩子的時候」,引用Peter Handke的詩,他也透過孩子的口吻,自問:「邪惡真的存在嗎?世上真的有邪惡的人嗎?我來到這世上之前的我,是否並非此刻這副模樣?會不會有這麼一天,我將不再是現在的我?」
榮幸昨晚給了我他的回答:「旭岑,我對『社會化的邪惡』深信不疑,但對『本質上的邪惡』確有存疑。」這個回答非常深刻,確實也是我十多年來在追尋答案過程中,一種巨大的、強而有力的回應。人是生來為惡的嗎?還是邪惡是附諸於社會的不完美、制度的不完整?如同漢娜.鄂蘭所論述的「邪惡的庸常性」(the banality of evil),邪惡是在未經思考、因循體制、平庸度日的瑣碎與漫不經心中,悄悄滋生的嗎?(我的長官、好友吳典蓉,對此有精彩動人的見解)
我沒有答案,理性上,我信服榮幸的說法。但直觀上,我對「本質上的邪惡」,也仍然是存疑的→對其否定性的存疑。事實上,這是很嚴肅的大課題,它的範疇不只是哲學上的,更是政治、社會、根本上的。
在討論死刑存廢的論辯中,有一封信不斷被轉寄,討論「日本第一個未滿十八歲判死刑的案例」,當然這個案例有其爭議性,也會刺激挑起各種不同看法者的心情與心結。然而,看到這個案例,讓我立即想到,是日本推理小說中永垂不朽的經典,宮部美幸的巨著《模仿犯》。

題外話,奉勸各位還沒看過宮部美幸這部巨著的朋友,無論如何,至少看過一次也好。這已經不單純是推理小說,它應該是社會小說、寫透人性的好小說,雖然宮部美幸的作品我私心較喜愛《火車》,但那是感性的藉口,真正有收納人世間悲哀與痛苦的厚度者,唯《模仿犯》找不到第二部作品。
日版封面
我認為,《模仿犯》書寫的,就是邪惡。當然宮部美幸很負責任地,為邪惡鋪陳了許多背景與成因,錯綜複雜,幽暗難解,但我認為,宮部並沒有將責任推給這些她書寫的背景、環境與心理因素等,她赤裸裸展現給我們看的,我想,就是「邪惡」這樣的東西。如同你/妳讀了那樁日本未成年判死刑的案例,最終困惑要去質問的答案。
邪惡真的存在嗎?《模仿犯》裡頭,安排了一個被認為智能較欠缺,妹妹後來也捲入不幸命運的哥哥角色,這個角色,我個人認為是巧妙中,宮部美幸帶有天啟式的安排。這位哥哥雖然在智能上、人際關係上有困難,但他有清澈見底的靈性,讓他一眼望出邪惡,甚或老天/上帝透過他的犧牲,讓邪惡現了形。
就像溫德斯《慾望之翼》歌詠的,只有心思未曾遭汙染的小孩子,才能看得到天使;這個哥哥的角色庶幾近之,也唯有這樣心思澄澈、未曾被社會纏繞的人際關係扭曲的本性,才能慧眼透析邪惡。邪惡真的存在嗎?是的,是存在的,但也唯有心底清澈如水者,方有大智慧能夠一眼望盡。
《模仿犯》的推理與結局當然相當精采,我不可能也更不忍去破壞推理小說迷的興致,但其實這部小說更重要的,就是書寫出這樣的邪惡,讓妳我驚悚,讓妳我靜默。然而,在純粹邪惡的對映下,書裡頭平凡角色如被害人的爺爺,或者方才提到的哥哥角色,展現出的勇氣、沉著與堅忍,面對邪惡嘲笑也不為所動,這是全篇小說(相信我,雖然厚到不像話,但一旦開始看,會翻到最後一頁方休的)最動人也最有啟發性的部份。
事實上,不僅《模仿犯》,從古到今,也有很多偉大的作品在處理「邪惡」這個主題,我年少開始,接觸的許多文學、電影,也都是在描述「邪惡」這樣的事物。例如以前美國文學課讀柯波第的「冷血」,乃至奧地利導演麥克漢內克(Michael Haneke)經典作「大快人心」(Funny Games),都是在以各種形式講述邪惡之為何物。附帶一提,先前我推薦的「竊聽風暴」影帝歐路奇莫赫,在「大快人心」中飾演著受害者的角色。

漢內克恐怖的「大快人心」
再例如,這些年來,社會版新聞出現過許多殘忍虐待兒童的新聞,讓跑過社會新聞的我也為之作嘔。對整體社會來說,理性可以幫助人們找千萬個原因,去歸類、解釋這些行為,但對我其實更簡單:當人類產生這樣的行為,就是一種邪惡,這讓人憤怒,也讓人畏懼。我個人認為,邪惡對人類,是不可解的超級難題,它是信仰的範疇,不是理性的範疇。維根斯坦說過,凡無法說的,我們必須保持沉默。
雖然我想起年少頂禮膜拜,現在仍深深信服的傅柯(Michel Foucault),他那犀利勝刀的睿智,精準抓出「正常/不正常」、「現代社會視精神異常=病人」的權力邏輯,但對「邪惡/非邪惡」,我想就連傅柯也無法提出有說服力的論述;因為邪惡是不可論述的,它不是被有權力者定義在沒有權力者的身上,我毋寧相信它本身是有機的,是在理性範疇之外的,更重要的是,它是活生生的。
因此我這篇也不是嘗試要論述「邪惡」,這對太多哲學家與政治學家而言,在討論納粹屠殺、烏干達種族屠殺這樣的議題時,恐怕是要耗費一生的功課。然而對我的理解而言,只是要述說,邪惡之於人類作為一個獨立體,它是存在的,只是以我們各自不同理解的形式存在。
剛剛提到《模仿犯》中,平凡角色面對邪惡,展現出的勇氣、沉著與堅忍,是讓人在灰暗絕望中感到振奮且安慰的部份。我自己很喜愛的一個橋段,在書寫邪惡與如何面對邪惡,很直接也很有啟發性,就我個人而言,是非常棒的一個擬人化寓言。
那是出現在弘兼憲史堪稱經典的漫畫《黃昏流星群》第卅三集,一位退休警察,無意間在追尋幾起殘忍殺人案的過程中,對邪惡之為邪惡,有了最意外的發現…當然,符合這套漫畫主題的,也有一段動人的黃昏之戀。(《黃昏流星群》尚在出版當中,這是套非常值得收藏的好漫畫,也許也值得特別寫篇文章來談,弘兼憲史將主題放在一般社會認為已經「不需要愛情」的中老年人,但其實就像流星畫過天際一般,中老年人的愛情,有時比熊熊烈火的年少激情更為動人…)
當然,若以《黃昏流星群》的寓言來看,邪惡既是存在的,也是虛無的。當它離開就是離開了,犯下殺人惡行的壞人,是否也是受邪惡控制,不能自己呢?廢除死刑的重大論述,在於個人與集體都不該殺人,否則豈不與其控訴的罪行無異?我喜歡張娟芬寫的,她不是要論述生命的可貴,而是「殺戮的艱難」。
對張娟芬的看法,在此我舉雙手贊成,因邪惡的存在與虛無,非你我能理解論述,只能面對。至於如何面對,個人有個人的修行,社會有社會的難題。
另外我個人也很喜歡一個面對邪惡的段落。那是在金庸小說《倚天屠龍記》裡,張無忌為了營救義父謝遜,到少林寺大戰三僧,拼了命也要救出義父,結果為了求勝,有些不擇手段,連波斯古怪武功也使了出來,結果自己小入魔道,不自覺地邪惡大笑,沒想到邪不勝正,他被金剛伏魔圈框住,自己也命在旦夕。
在這命危如晨露的當口,地牢裡傳來蒼老的念經聲,那是謝遜聽到愛子陷入魔道,跪地輕念《金剛經》,希望能反過來救他的義子(究竟是誰在救誰?金庸這段寫得好極了)。謝遜念著:「若當來世,後五百歲,其有眾生得聞是經,信解受持,是人則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廿年來,我每次讀《金剛經》,讀到這段,都相當感動且意領神會。
這應該是金庸小說中,我最喜愛一看再看的段落吧。我想,面對人世間,無窮無盡、莫可名狀的邪惡,謝遜為了愛子,全心全意的專注虔誠,連自己能否得救也不介掛瑩懷,對我來說,就是個非常充實完滿的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