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想，單獨談談一首歌。

其實，部落格積了不少文章，許多寫到一半，也有自己很想要趕快完成發表的。但人生就是如此，意料之外的事情，往往突如其來，今天就是個奇妙時刻，有著盈滿的念頭與感觸，無論如何都想要寫寫這首歌，就讓它插隊吧！

葡萄成熟時

歌手：陳奕迅

作曲：Vincent Chow

編曲：Adrian Chan

填詞：黃偉文

差不多冬至　一早一晚還是有雨
當初的堅持　現已令你很懷疑　很懷疑
你最尾等到　只有這枯枝

苦戀幾多次　悉心栽種全力灌注
所得竟不如　別個後輩收成時
這一次　你真的很介意

但見旁人談情何引誘
問到何時葡萄先熟透
你要靜候　再靜候
就算失收　始終要守

日後　儘量別教今天的淚白流
留低　擊傷你的石頭　從錯誤裡吸收
也許　豐收　月份尚未到你也得接受
或者要到你將愛釀成醇酒
時機先至熟透

應該怎麼愛　可惜書裡從沒記載
終於摸出來　但歲月卻不回來　不回來
錯過了春天　可會再花開

一千種戀愛　一些需要情淚灌溉
枯萎的溫柔　在最後會長回來
錯的愛　乃必經的配菜

想想天的一邊　亦有個某某　在等候
一心只等葡萄熟透　嚐杯酒

別讓　寂寞害你傷得一夜白頭
贏得不需要的自由　和最耀眼傷口
我知　日後　路上或沒有更美的邂逅
但當你智慧都蘊釀成紅酒　仍可一醉自救
誰都心酸過　那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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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歌在Eason近期的歌中相當有名，我是在Eason「Get a life」現場演唱會BD中，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沒想到時間沉澱下來，這首歌宛如它歌詞書寫的，就像葡萄釀的醇酒般，細緻醇厚，越聽越讓人微醺沉醉，值得深入品味。

當然，這是首粵語歌曲，部分用字遣詞，有著粵語文化的背景，但只通國台語如我者，亦可稍稍理解感受。參考了網上一些談論這首歌的文章，大概抓出意思，但我仍然強烈建議讀者諸君，可以自行從字句細細體會，有著咀嚼不盡的人生甘味。

對我來說，這是首談論人生的歌，當然戀愛是它的基底，但它投射的其實是人生，有著深刻的同理與溫暖的撫慰。這首歌感動了許多人，網路上甚至有人說，如果星光大道的黎礎寧走上絕路前，能聽聽這首歌，那該有多好！

「但見旁人談情何引誘　問到何時葡萄先熟透」，歌詞裡耐心地告訴你／妳，「妳要靜候　再靜候　就算失收　始終要守」簡單幾句，看似說教，卻絲毫沒有說教意味；接著，「留低　擊傷你的石頭　從錯誤裡吸收」，把人生旅途上丟出來擊傷你／妳的石頭珍視地收好，從裡頭學習去避免下一個錯誤重複，也許豐收季節還沒到來，你／妳要懂得沉著，釀葡萄酒需要的是細心呵護與耐心等待，不經過如此，不會釀成醇酒的！

這使我想起一部近年我非常私心喜愛的電影：《尋找新方向》（Sideways）。Paul Giamatti飾演的主角邁爾斯，是個走不出離婚陰影的教師，非常熱愛葡萄酒。他在陪大學死黨室友的婚前狂歡之旅過程中，邂逅了同樣離婚、喜愛葡萄酒的女子瑪雅，但是邁爾斯仍然走不出自己，即使面對讓他怦然心動的瑪雅…

在一段兩人深夜獨處共飲葡萄酒時，邁爾斯對瑪雅剖析他自己，那是電影最精采的一部分：他以自己最喜愛的葡萄酒品種Pinot Noir（黑皮諾）舉例，說他最喜愛黑皮諾的原因，在於黑皮諾這種皮薄肉嫩的葡萄，需要非常細心、有耐心的呵護照顧，稍有不慎，就無法用來釀酒；而且即使釀成葡萄酒之後，黑皮諾真正的風味，還不像一般的品種，譬如卡本內蘇維儂般一飲即知，還需要用心去反覆品味，才能發現其醇美珍貴之處。

邁爾斯說：「黑皮諾葡萄很不好種，它皮薄、易受傷、早熟，需要持續關懷照顧，事實上，它只能成長於世上真正特別、偏僻的角落，只有最有耐心，最懂栽種的果農才能種得出來，只有那種真正花時間投注心力，瞭解黑皮諾葡萄潛力的人，才能讓它結出最豐美的果實。」

邁爾斯以黑皮諾自喻，用釀葡萄酒隱喻人生，《尋找新方向》非常精彩地傳達出原著的精髓（當然導演Alexander Payne功不可沒！）上述邁爾斯這段話，與「葡萄成熟時」這首歌，有著遙相呼應的奇特唱和。這世上多少感情，宛若黑皮諾，皮薄、易受傷、早熟，需要持續關懷照顧，只有耐心等候、悉心灌溉，才會成長出最豐饒的果實。

這是多麼深刻細微的人生體驗，沒有經歷風霜浸泡，何能寫得出這樣的歌詞？沒有說教警言，卻處處溫言規勸，曲末那段「別讓　寂寞害你傷得一夜白頭　贏得不需要的自由　和最耀眼傷口」，更是寫得經典極了！

寫出這樣歌詞的人，就是香港作詞怪才黃偉文。他為「葡萄成熟時」結尾的兩句，是我近十年聽過神來之筆之最，充滿人生智慧的焠鍊：「但當你智慧都蘊釀成紅酒　仍可一醉自救」～是什麼樣的才情，什麼樣的體會，過盡千帆，才能寫出這樣的字句？愛情的苦到了極致，很多人選擇結束自己，但有多少人是在過程艱辛磨難中，產生些許智慧，宛若千辛萬苦才釀成的紅酒，並以此酒酩醉自救呢？

黃偉文與林夕，如我前面文章所述，是香港詞壇兩個巨大的身影。林夕很棒，許多經典段落，文字簡潔又深情深刻，體會理解情愛無奈無常，但有時林夕會在愛情矛盾懷疑裡頭轉不出來，黃偉文這點較林夕超脫，他多半戲謔面對，但認真時的文字力量，有著深不可測的動能，震攝了多少愛詞人的心。

譬如黃偉文專注寫癡情癡漢的「三部曲」，例如「打回原形」裡的「答案大概似剃刀鋒利　願赤裸相對時　能夠不傷妳」、「若你喜歡怪人　其實我很美」；「防不勝防」裡的「從你工作間帶走廢紙是我　照著你的筆跡寫封信給我」；「十面埋伏」裡的「只差一點點　即可以再會面　可惜偏偏剛剛擦過　十面埋伏過 孤單感更赤裸」，都是神采乍現的吉光片羽，他對情愛的理解程度與角度視野，雄然盤據其他同行之上。

但這首「葡萄成熟時」，顯然是黃偉文反躬自省情愛宣言的成熟之作。他以葡萄栽種釀酒為例，筆觸橫跨愛情到人生，詞句看似平易，但平凡中有強大的撫慰力量，也有著治癒的功能。村上說，聽Billie Holiday時，絕對不能被治癒，只能被赦免；然而我要說，但當陳奕迅厚實溫暖的聲音，唱起黃偉文譜寫的「葡萄成熟時」，親愛的朋友，請相信我，傷痛都是可以被治癒的，即使不能馬上痊癒，但至少，可以一醉自救。

 陳奕迅 Get a Life Concert  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