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會褪去，美好的音樂會留下………
◎ 黑名單工作室 抓狂歌
這張1989年出版的《抓狂歌》，無疑是劃時代的里程碑專輯，在解嚴轉型的那個年頭，社會的力量雨後春筍般地向上升起，本土、草根的聲音如同在壓力鍋內般地，壓抑不住似的蓬勃衝出，《抓狂歌》承載了許多許多這樣的力量與聲音，反映了時代，也精準貼近了人心。
《抓狂歌》在台語歌新興發展史，以及整個台灣流行音樂史上，絕對是佔有一席之地的。我的學姐簡妙如曾發表專文說，《抓狂歌》是「現代新潮的曲風卻前所未有的全以台語演唱，結合饒舌、雷鬼及台灣『雜唸仔』風格的前衛創作，直接以美學形式批判威權政治對台灣在地語言及歷史的壓抑。」簡單幾句的描述，非常直接犀利精準，懷念以前研究所與學姐一起在讀書會研讀傅柯的時光…
對我來說，當年是沒有那個智識與能力去解讀《抓狂歌》的，我只有欣賞與喜愛的能力。王明輝、林暐哲、陳明章等，創造了許多到現在都仍屬經典的歌曲，我喜愛「民主阿草」、「台北帝國」、「抓狂」的嘲諷戲謔與時代感（「民主阿草」更是台灣流行音樂史上最後一首禁歌），「計程車」非常貼切地描繪了基層老百姓的生活，裡頭收錄珍貴的文英阿姨的客串聲音演出。
陳明章的「慶端陽」、「新莊街」在他後來的幾張專輯都有收錄，前已述及；我很喜歡王明輝的「阿爸的話」與葉樹茵的「傷心無話」。特別是後者，葉樹茵這首特殊的台語「情歌」，開啟了我人生視野的一扇窗，那種空曠卻有著暖意的美感，現代的情歌中已經很少有了。
《抓狂歌》對我最深刻的影響，大概是啟蒙了我的本土意識吧！為此值得浮一大白，並且再把「台北帝國」放出來聽一次。
◎ 羅大佑 原鄉
羅大佑當然是台灣流行音樂史上數一數二的靈魂人物，我週遭的好友／樂友，心中私房的十大華語唱片都會有羅大佑，但是他們的榜單從來不會出現這一張！從《之乎者也》、《未來的主人翁》，甚至《青春舞曲》都有人點名，就是沒有人點名這張《原鄉》。
余生也晚，對羅大佑早期的音樂是敬而不親，唯獨對這張《原鄉》，我充滿感情與熱血，或許跟這是羅大佑第一張台語專輯有關。我深深喜愛與時代脈動結合，又有著深刻民謠情韻的閩南語歌曲，從《抓狂歌》到《新寶島康樂隊一》都是如此；但後來的伍佰，不知為何，我只有欣賞但從未深入喜愛過（只深深感動他唱「少年吔，安啦！」，以及喜歡他的第一張專輯《愛上別人是快樂的事》，那時他還叫吳俊霖）。
我很喜愛《原鄉》一開場的「火車」，就有著台語搖滾史詩的氣勢，「大家免著驚」是我對政治懵懂的初體驗，「有一個現代廟埕在台北市鎮路，和尚王爺甲阮惜甲花糊糊」，讓我到現在想到都還笑得合不攏嘴。「原鄉」、「母親」的吟唱曲調，還有一代歌后鳳飛飛獻唱，迷人無比的「牽成阮的愛」，都是我永生難忘的宣敘調。
羅大佑這些年，當然不無爭議，在紅衫軍時期，是不用說了，他在縱貫線的演唱會，研究所時的前女友去聽了，也在部落格上磋嘆其人老矣；但即使羅大佑現在一如蒼老疲倦的保羅麥卡尼，我都會記得他曾經有過鋒利如刀的時期。我當然喜愛羅大佑的「鹿港小鎮」、「戀曲一九八／九○」，甚至早期的「童年」，但說到私房盤者，確實也只有這張《原鄉》會躍入我腦海裡了。
◎ 黃舒駿 我是誰
說到黃舒駿，我無可避免地會想到我最好的朋友，Rex。這個大一的室友，他對我的影響力，滲透到了很多地方裡頭去，聽黃舒駿，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例。
話題拉開一下，人生的至交好友，總是如珍珠般稀少，尤其對我這種隨和但不易親近的人來說，知交滿天下，好友獨數人矣。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幾個好友，HBW、豐維、Rex、建凱等，都是我願意將性命交給他們的；當然他們對我的重視與對待，也讓我無以回報，我想這是人生在世難得的福份吧。
話題再拉回黃舒駿。大學時期，我的好友Rex是個嚴肅好學、文質彬彬的帥男子，當時與他並非十分對盤，但他不吝與我分享他聽的音樂，倒是讓我頗為受到啟發。那時他聽的黃舒駿、凡人二重唱，都是我汲取青春的重要養分，還記得幾個好友，幾段在戀愛漩渦中打轉的日子，黃舒駿當時一張專輯《山盟海誓》，成為彼此打氣取笑的重要素材，裡頭「妳讓我心生音樂」、「是否真心如我」等，都雋永如寫給自己的情歌，而開頭的「談戀愛」，裡頭的經典歌詞「喔真是愉快，能和妳如此相愛，但是高興之外，有些話必須說明白。我們要天天思念，但不要天天相見，妳可和別人約會，只要不讓我發現，我偶爾也會出軌，但保證心在妳這邊。」更是至今仍記憶深刻的逗趣歌詞。
當然，《海誓山盟》很有趣，黃舒駿的前兩張《馬不停蹄的憂傷》、《雁渡寒潭》更是經典，但說到選擇的話，我認為他幾乎最被忽視、少人提及的《我是誰》，應當才是黃舒駿個人的最高傑作。
這張專輯的曲風比起任何一張，都還要前進、不羈，有著西方搖滾的另類風格，但骨子裡則將黃舒駿的特色，睿智、譏諷與聰明，發揮得淋漓盡致。「我是誰」是首較為前衛的作品，「你以為」、「大騙子情聖」、「男女之間」，則是典型黃式歌曲，曾寫給辛曉琪唱的「在妳背影守候」，是首相當美的情歌，黃舒駿自己詮釋，別有一番滋味。
全張專輯最棒的一首歌，就是「預知最愛」，這應當也是黃舒駿寫過最美的歌之一了（個人認為）！每次聽這張專輯，我就會想起大學時期，那種對戀愛似懂非懂，不解其趣，卻又胡思亂想的歲月，黃舒駿的歌往往給了我們答案，同時又創造開啟了更多的疑問。當然，每次聽這張專輯的同時，我也會想起Rex，以及我們之間，類似「尋找新方向」中那兩個步入中年的大學室友的友情。
◎ 陳昇 貪婪之歌
思考了半天，我還是決定讓陳昇在前十個名單中佔有兩席，四年前原本在名單內的凡人二重唱《My Name Is No Body》，則義無反顧被剔出榜單。這不是理性思考的結果，而是純粹感性的抉擇。
該怎麼說陳昇，或者，在新寶島康樂隊時期之前，還沒怎麼寫台語歌的陳昇呢？我想，對我，和我大學室友們來說，他應該是等同於大學歲月的代名詞吧！
先不提《放肆的情人》中，「子夜二時，妳做什麼？」給我那幫兄弟的愛情啟蒙，我選擇這張《貪婪之歌》，做為我們青春歲月的祭酒，我想，包括Rex、Tony，甚至好友蔡帥哥，都會毫不猶豫地點頭同意的！
「然而（妳不會知道）」，是帥哥當年追班上美女的定情曲，「半生情」，則是某某情傷難以自己的催淚歌。而我，「嘿」，則是我多少次，躲在被窩裡反覆吟詠再三的小調…
嘿！我想告訴你~?
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最殘酷的人。
因為愛~。所以我不自由。
因為愛~。所以我不快樂。
因為愛~。所以我做不了我自己的主人。
然後沒有了愛~。
如果沒有了愛~。
如果沒有了愛~。我又算什麼呢？
………
陳昇的情歌 -- 至少在《風箏》之前的情歌，對我們的青春歲月，有著決定性的力量。「最後一次溫柔」、「把悲傷留給自己」，是當時少數能讓歌喉不好的我引吭高歌的招牌曲；「最後一盞燈」，則是很少數幾個好友的私房情歌；當然，我怎能忘記國小升國中的那段歲月，在電視上看到有個奇怪的年輕人，站在沙灘上與一台破電視，唱著一首叫「擁擠的樂園」，難解卻奇妙的歌呢？
無論如何，即使昇哥現在已俗氣地老去，89-94年那段時光，他是不朽的。曾經因為有他，我們生澀的情愛體驗，變得略微有著重量感起來；曾經因為有他，我們尋找生活與人生的記憶，都多了些許真實的色彩；曾經因為有他，我們確實有很聳但很勇敢地活過。
◎ 張楚 孤獨的人是可恥的
我的朋友，如果妳／你還沒有聽過這一張專輯，我拜託您，去找來聽聽看，您可以不喜歡，但至少曾聽過。
張楚是個詩人，這張《孤獨的人是可恥的》是詩一般的華語專輯，而且，即使經過了這麼多年，我也還沒有發現有那張華語專輯，歌詞能寫得比這張還要出色。裡頭的每一句歌詞，適合吟詠傳唱，適合流傳百世，適合不朽。
要分兩部分來說張楚，我第一次聽到張楚，是在當時魔岩發行一張叫《中國火》的合輯，裡頭有一首奇異的歌，叫做「姐姐」，唱的人歌喉並不優美，但有種撼動人心的力量。喑緊嘶啞，卻彷彿嚐遍人生，生平第一次，我聽不熟悉的歌，甚至只聽個幾句，我會想掉淚。
後來魔岩引進一些中國搖滾勢力，當時有中國第一搖滾樂團「唐朝」，還有號稱「三傑」的竇唯、何勇、張楚，第一次出現在台灣流行樂壇。我還記得那時跟我還唸小學的弟弟，非常非常喜歡何勇的那首「鐘鼓樓」，那應該是首寫環保的歌，裡頭一句「是誰出的題這麼的難，到處全都是正確答案。」即使到現在，那種鋒利感仍讓我呼吸緊迫。
然而，何勇那張專輯整體而言並不出色，反而是竇唯、張楚，用他們巨大的音樂性與生命力，徹底將我征服。這股中國火的熱度來得快去得也快，後來魔岩也不再引進相關專輯，但對我而言，竇唯與張楚留了下來，而且留得比大部份專輯留得更久、更長。
張楚的《孤獨的人是可恥的》，從頭到尾都相當珍貴且踏實，第一首「上蒼保佑吃完了飯的人民」，一開頭就給我震撼，每幾個段落都驚心動魄，諸如：
真的不敢想要能夠活著升天 只想 能夠活下去
正確地浪費剩下的時間
這要經驗還要時間
眼淚眼屎 意守丹田
我們也只能這樣忍受
………
上蒼保佑糧食順利通過人民
請上蒼來保佑這些隨時可以出賣自己
隨時準備感動 絕不想死也不知所終
開始感覺到撐的人民吧
其他的包括「冷暖自知」、「螞蟻螞蟻」、「廁所與床」等，都可以窺見張楚寬廣深厚，又嘗盡苦痛的人生哲學，那有一點憤怒、一點控訴，更多的是閉上眼睛的不忍、麻木與冷。那時還覺得，張楚的音樂不能太常聽，不然你聽台灣的流行音樂，會覺得有些羞赧，彷彿都在談些小情小愛，格局狹小的東西。
除了社會人生之外，張楚寫愛情，寫得非常精采。標題曲「孤獨的人是可恥的」，非常動人的一首詩，一開頭就告訴你：「這是個戀愛的季節／空氣裡都是情侶的味道／孤獨的人是可恥的」，以及：
我喜歡鮮花 城市裡應該有鮮花
即使被人摘掉 鮮花也應該長出來
鮮花的愛情是隨風飄散 隨風飄散隨風飄散
它們並不尋找並不依靠 非常的驕傲
孤獨的人 他們想像鮮花一樣美麗
一朵驕傲的心 風中飛舞 跌落人們腳下⋯⋯
然後在「愛情」這首經典裡，張楚唱著：
我說我愛你 你就滿足了
你摟著我 我就很安詳
你說這城市很髒 我覺得你挺有思想
你說我們的愛情不朽 我看著你 就信了
結果後面一句，還被當時某口香糖廣告借用，還記得那時看到廣告，覺得憤怒不已，覺得這是種剽竊，可惜人在大陸流浪的張楚，不會索償也不會控訴，或許對他而言，比起共產黨，這樣的剽竊與剝削，算得了什麼呢？
張楚的《孤獨的人是可恥的》絕對是傳世經典，過了十五年後再重聽，驚心動魄處絲毫未減，那種厚度與動人，是不朽的。不過如果張楚聽到，他應該會笑：「你說我們的愛情不朽，我想它上面的灰塵一定會很厚。」（愛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