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為了參加一個遠房親戚的小孩婚禮，媽特地從埔里上來，喜宴結束後，在我家住一晚，隔天一大早搭高鐵回南投，下午還要趕著上課。

平常媽上台北，都是禮拜天就匆匆忙忙就趕著要回埔里，這次難得多住一晚，早晨上班時間，載媽去搭高鐵，途中媽問，有沒有時間一起吃早餐？

由於早了些時間出門，確實還有時間，我想了想，剛好車開到羅斯福路了，適合吃早餐的地點呢？我腦中立即想到了廝混十年的青島東路，蜜蜂咖啡，早餐一百元，吐司火腿荷包蛋果汁，配上一杯熱咖啡。不到九點的時間，通常一位難求的立法院旁車格也有位子，車子自然而然就彎進了再熟悉不過的路口。

與媽推開蜜蜂咖啡的門，好幾年前認識的小女生，現在留了成熟的髮型，親切地跟我問候，一句「你變瘦了呢」，哈哈，真謝啦。點了早餐，和媽面對面坐下，還是如同往常，隨口聊著，媽仍三不五時會念我的體重，擔心東擔心西，我則一下子安慰她，一下子半開玩笑地回嘴，等著熱熱的咖啡上桌。

突然，我想著，好久沒有這樣跟媽一起坐著吃早餐了呢，只有我們母子，眼睛沒有盯著兒子到處跑，也沒有跟我那懶洋洋的老弟扯中華職棒，只有媽坐在對面。看著媽的臉，心頭突然湧上了太多說不出的東西，週遭的環境也魔幻寫實地起來。

彷彿回到了大概十五、六年前吧，有一年除夕夜，那時我、媽、弟弟，因著湊巧的機緣，到了我們都不太熟悉的台北街頭。那年爺爺病重，已經忘了是什麼原因，或許是去探視爺爺吧，又或者是逃避什麼也不一定，現在回想起來也不是那麼重要了，我們母子三人，就這樣踱步到台北東區，彷彿是世界上僅存的三人，但世界並沒有遺棄我們。

我們漫無目的地，找著有素食、還在營業的餐廳，但是除夕夜，到那兒去找呢？彼時弟弟還沒有到台北唸大學，我對台北市區也不熟，一家三口，信步相依而行，沒有特定目標，也沒有特別的期待。那時是爸爸最糟糕的時候吧，現在想來印象模糊，或許糟糕與最糟糕也沒有什麼差別，只依稀記得那時沒有絕望的情緒，只有想找個地方，母子三個人一起吃年夜飯的想望。

走了不知多久，突然發現一家位於二樓的法國素食餐廳（到現在還覺得很魔幻寫實哩），彼時三個人那裡想像還有法式素食這種玩意兒，就這樣直接上樓去。一上樓，接待我們的waiter，有著媲美日劇「料理新鮮人」裡，外場侍者領班北村一輝的專業與笑容，以及距離窗戶兩公尺左右的位子，是我依稀的印象。

雖說是年夜飯，但餐廳沒什麼人，我們母子三人，就這樣吃著很奇特的一餐，或許是我們三人一生中最特別的圍爐也說不定。專業waiter很nice，記得用餐的過程，上前菜、湯、主餐，都會跟我們解釋，偶爾聊聊，十幾年前的台北冬天，沒有現在這麼冷，餐廳裡頭，洋溢著我們當時從未想像到的暖意。

那是我們母子三人，對發生在生命的事，無計可施、無可迴避，只能相互扶持、相互打氣的一段珍貴記憶。

這些年以來，我從未問過媽媽、老弟，還記不記得那個奇怪的除夕夜；而在台北廝混、進而討生活的我，對台北街頭逐漸如入侵腦細胞般的熟悉後，數次再回去東區那幾條街尋找那家法式素食餐廳，竟未曾再找到過，也許說不定是我漏看了，或者，真的是魔幻寫實也不一定，一如尋找冰塊的下午。

十五年後，陪著媽媽的，多了兩個家庭，一個活蹦亂跳的臭小子，以及一個還在馬麻肚子裡的小男生。那天，在飯店餐廳吃早餐，老婆罵著兒子，老弟看著蘋果日報，弟媳吃著水果，老媽和我也是對坐著吃早餐。但我沒有想起任何事情，只有隨口跟媽說，ㄟ媽，妳現在是一個新家庭大家長了哩。

直到隔天在蜜蜂，跟媽面對面坐著吃早餐、喝咖啡，莫名所以地讓我想起了這個記憶。我突然想到，不但很久很久沒有好好陪老媽吃頓早餐，也很久很久沒有好好看看老媽的臉了；媽還是一樣，生性害羞、在意別人看法，對兒子很囉唆很跋扈，但，卻是個內在極其堅毅的女性，如果說我的性格還有一絲絲堅毅的成分，我想我只是潛意識不間斷地想更像媽一些些而已。

下次再陪媽好好吃一頓早餐吧，Ｏ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