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的標題,本來是『意志與奮鬥的純粹世界』。
很少想提筆寫貝多芬,被問到最喜歡的作曲家時,我多半會說巴哈、拉威爾、莫札特,至多加個布拉姆斯,也很少會提及貝多芬。
但那絕對不是我不喜歡貝多芬,對我來說,這句話的動詞不對,至少我無法用這樣的動詞面對貝多芬。貝多芬,是人類精神文明不可或缺的一大塊。世間有一種音樂,它不只是音樂,那就是貝多芬的音樂,至少於我是如是觀,面對他的音樂,本身就是個課題。
十幾年前,德國DG公司出了一套號稱貝多芬的大全集,台灣配到了幾百套,當時唱片公司的廣告詞,很簡單、很直接,就是「貝多芬給我力量」。我的好友曾建凱,他弟弟當時買了一套,放在建凱那許久,我們這些好友,每次到建凱住處喝咖啡、論世事時,有時看到這一大套CD,多半油然生瞻仰之心。
貝多芬,是少數能夠給人力量的作曲家。他留下來的許多作品,都是人世間最偉大的音樂,譬如最後一首鋼琴奏鳴曲op.111,那是多年來我最常夜半專注聆聽的鋼琴曲,也是我心中最偉大的鍵盤作品(與巴哈的四十八首平均律並列)。第二樂章「極為樸素而如歌似的慢板」長大的賦格,聽起來幾乎就是爵士樂,那是超越時空的預言,音樂的神蹟。
再譬如他晚年最深奧的弦樂四重奏,最後一首第十六號op.135,最後一個樂章,貝多芬在最後一個樂章的開頭標註了這麼幾個字:「Der schwer gefasste Entschluss(莊嚴而沉重的決定/難以下的決定)」。這個樂章的動機,貝多芬寫著:「Muss es sein? (非如此不可嗎?) Es muss sein! (非如此不可!)」
從我十九歲聆聽這首偉大的作品後,在人生重大抉擇時,只要是認為自己做了正確的事,雖千萬人吾往矣,我腦中就會響起op.135終樂章這段旋律,然後問自己:「Muss es sein? (非如此不可嗎?)」,「Es muss sein. Es muss sein.!」( 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我的好友建凱似乎也是如此呢。
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特麗莎離開蘇黎士,離開托馬斯,回到了布拉格。托馬斯向醫院院長提辭呈,表示自己得馬上回布拉格(和特麗莎在一起)。院長生氣了,托瑪斯聳聳肩,他對院長說的話,就是借用貝多芬最後一首四重奏op.135第四樂章的動機:「Es muss sein. Es muss sein.」(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

托馬斯幸運的是,他遇到的瑞士籍醫院院長是一位貝多芬迷,他平靜地笑著以貝多芬的旋律問托馬斯:「Muss es sein? 」(非如此不可嗎?) 托瑪斯再說了一次:「Es muss sein! 」(非如此不可!)
(註:關於op.135,可參閱中時音樂部落格蘇友瑞先生的專文,全力推薦,值得一讀再讀。)
從昆德拉的小說,可以窺見貝多芬的力量。人生於世,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但總會有前人,透過各種形式,書本、繪畫、影像,乃至音樂,告訴後人:人的意志與持續的奮鬥,可以超越一切苦厄。即使一時困頓,仍能不屈不撓,對我來說,貝多芬一直是這樣的存在。
已經數不清多少次,在人生轉折處,貝多芬給我力量。年少時,無以應對家庭牽扯羈絆,無法抬頭直視前方,彼時靈魂是孱弱的;若非遇到搖滾樂,可能早已被摧毀殆盡,搖滾樂撐起我的身心靈,讓我以勉強的勇敢,一次又一次躲回軀殼,那是一段苦撐待變的時期,直到十九歲,真正點燃我的燭光的,正是貝多芬。
偉大的作曲家,正該遇到偉大的藝術家。來自俄國的鋼琴大師「小巨人」吉利爾斯(Emil Gilels,1916-1985),有著鋼鐵的觸鍵與厚度,他演奏的第廿一號鋼琴奏鳴曲「華德斯坦」op.53,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貝多芬鋼琴演出。

吉利爾斯演奏《華德斯坦》,上圖為CD封面,下圖是LP封面
開頭前兩分鐘,吉利爾斯演奏出了永恆,音符如長江滾滾來,驅動著生命與意志,一氣呵成,音色越來越亮,這十餘年來,我每次聽,心頭都發熱,迄今內心仍會激盪不已。1994年3月14日,我在木柵租屋處,寫下「什麼是永恆?Gilels彈的《華德斯坦》,就是永恆!」這句話,到現在都還屹立不搖地成立。很多時刻,我一人獨自相處時,腦中浮現的旋律,就是吉利爾斯「華德斯坦」的前兩分鐘。
但是我今天要提的,不是「華德斯坦」,也不是貝多芬的交響曲。比起來,我反而少聽貝多芬的交響曲,雖然過去以來買了一套又一套(版本只比布拉姆斯交響曲少一點,要不是最近阮囊羞澀,連Jos van Immerseel古樂版也想買了),但就是少聽,尤其是第九號交響曲,更是我刻意迴避的作品。
如果說我要用貝多芬另外一段音樂,來完整形容貝多芬,來竭力表達貝多芬之於我的意義與存在,我的選擇會是,op.106第二十九號降B大調鋼琴奏鳴曲「漢馬克拉維」(Hammerklavier,或譯為琴槌)。
這首曲子被後人認為是音樂史上最長、最偉大,也最艱澀的奏鳴曲,我認為這首曲子完全可以代表貝多芬,特別是第四樂章長大的賦格,對所有鋼琴家技巧的嚴苛考驗,那種糾結與奮鬥的歷程,讓人驚嘆,也讓人感動。而且,別忘了,寫作這些曲子,乃至op.111與op.135時,貝多芬已接近全聾…
在這闕大曲,特別是第四樂章裡,世人可以聽出貝多芬歷經千錘百鍊、忍受多少痛苦的心靈與意志。根據貝多芬弟子辛德勒的記載,貝多芬年青時,他讀到席勒由《摩西的使命》中抄錄的三大埃及大地女神的箴言,深受感動,因而把這三句箴言放在工作桌前,做為一生信仰的指引:
1. 我無所不在。
2. 我是一切,現在如此,過去如此,未來亦復如此。
3. 我們常需要名字來指出事物與事物的差別,祂是一切,所以不需要有名字。
貝多芬的《漢馬克拉雅》,就是這樣的曲子。這首曲子太過艱難,偉大的吉利爾斯留下了喜馬拉雅山般的巔峰(DG),但在一切鋼琴家之上,還有一個人,他是吉利爾斯的師弟李希特(Sviatoslav Richter,1915-1997);1975年,李希特在布拉格現場(Praga),帶著這首曲子突破了地球表面,若說音樂是時間的藝術,李希特則讓時間暫時停止,美麗的瞬間,被完美地封存下來。
我想要推薦的,就是這首貝多芬晚期的鋼琴奏鳴曲。如果說,我的朋友,你對國小課本提到的「偉人貝多芬」無從理解的話,可以聽聽這首曲子的最後一個樂章。竊以為,這個樂章也許不會讓你聯想這是個偉人寫的作品,但應該會讓你點頭肯認,畢竟這確實是段,人們以意志力不斷奮鬥、與命運衝撞,最終會因「無愧於心」而偉大的過程。
對人類文明來說,貝多芬永不褪流行,日劇「交響情人夢」男主角千秋指揮的,是貝多芬著名的第七號交響曲;對吾人等平凡的愛樂者來說,貝多芬給我們力量,他是非凡的存在。甚至我們可以說,古往今來,世界上有許多音樂家,以及,貝多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