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在台中誠品的轉角處遇到村上

半年沒聽爵士樂，或說，好好聽爵士樂了。這是我聽音樂的奇怪週期，會有一段時間，古典、爵士，不斷循環，彼此會無法重疊。為什麼會這樣，我也不知道，曾有幾次靜下心來好好思考原因，也找不出什麼頭緒，後來也懶得再去想了。

然而，生命中是絕對不能沒有爵士樂的，就像不可能沒有睡眠一樣，只是它的絕對感，有時候會滲到你的皮膚肌理去，你無法用思索來體會它的絕對。古典音樂，譬如巴哈與拉威爾，還有The Great Mozart，也是絕對的，但那種絕對是可以思索的，爵士樂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就像白天與黑夜一樣。

這麼多年來，我可以一段時間都只聽古典音樂，完全少聽甚至不聽爵士樂；也有一段時間多半在聽爵士樂，只是同時也會夾雜著古典音樂、搖滾樂、華語等，爵士樂從來沒有「單獨」佔據過我的聽覺。但撇開這些無聊的比例不談，走在路上，莫名其妙想起的旋律或片段，十之八九，會是爵士樂的片段，譬如John Coltrane吹奏薩克斯風的My Favorite Things片段（而且是自由爵士版，日本現場），或者Monk獨奏You are too beautiful（完全體現「音樂是時間的藝術」這句話）。

總之，爵士樂對我而言，是個奇妙的存在，或許，它已經滲入我骨髓也不一定，或者說它已經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只是為何這大半年，我都在聽古典音樂，老實說我也弄不清楚，說因為總統、立委大選太忙嗎，以致「對不起因為太忙沒有辦法聽爵士樂」，好像是比冰箱還冷的笑話，只適合做為對家中收藏唱片的懺悔錄序言，不過，弄清楚這件事也不太有意義了。

但是那天在台中誠品，我還是又重新開始聽爵士樂了，很自然地。因為我又遇到了村上，在台中誠品的轉角處。

我聽爵士樂十多年，伊始竟然與村上有關。當時，狂戀一個女子，那個女子有一段時間，恰巧在聽Jobim的Girl from Ipanema（伊帕內瑪的女孩）（Youtube可以找到當初的ＭＶ），村上有寫過一篇同名的短篇小說（收錄在這本），然後我當時的研究所同學Ｓ，錄了一張錄音帶送我，然後我聽了起來。

眾所周知，這是爵士樂的金曲，Bossa Nova的「國歌」，讓當時專注聽貝多芬鋼琴奏鳴曲、布拉姆斯交響曲的我，有著奇特的快感。我對我那時的室友，我的大學好友，現在的商場巨賈蔡說，這音樂真是奇妙啊，這就是爵士樂嗎？

當然，後來的發展，當然與爵士樂本身都無關了。當然，Girl from Ipanema也完全無法與爵士樂全然畫上等號。儘管如此，這個小小機緣，讓我開始讀起了村上春樹的小說，讓我開始聽起了爵士樂，還有非常、非常重要的，是在這兩者之間，都扮演著無以倫比的巨人角色的薩克斯風手史坦‧蓋茲（Stan Getz）。

（容我斗膽說一句，任何喜歡音樂的人，都請有機會時聽聽Stan Getz，任何演奏都好。即使他失敗的演奏，也是非常美麗、非常偉大的失敗。）

從那時起，我開始了爵士樂的週期。這十幾年來，週而復始，永遠更新。這次在台中誠品的轉角，我又遇到了村上，他在台灣新出的中文翻譯書，集結了他為日本音響雜誌寫的文章，都是談音樂，有古典、爵士、搖滾，有Bruce Springsteen那樣鼓舞人心的搖滾巨匠，也有像魯道夫‧賽爾金那樣內向羞澀的偉大鋼琴家。

然後我看到村上寫Stan Getz，我想到了Girl from Ipanema裡頭絲絨般的音色，更想到了Roost錄音那般神奇而閃亮的許多瞬間，然後我回到家，（八竿打不著地），我找了全部都是以爵士樂編制演奏費里尼電影配樂的「Fellini Jazz」，仔細聆聽著。

  Fellini Jazz, by Enrico Pieranunzi..etc.

我喜愛讀村上寫爵士樂的文章，甚於他的小說許多，他始終是我所讀過、所知，國內外品味最卓越的爵士樂愛好者與樂評人。或許這十幾年，我可能深受他的影響也說不定，也或許沒有；但是我只要看到有演奏版本（幾乎）必買的爵士樂曲子，確實是受到他的影響沒錯，那首曲子是Star-crossed lovers（惡星情人）。下面這篇舊文，就是談這首曲子，和村上。

（二）村上與「惡星情人」

2005/11/16

最愛村上春樹的小說，是「國境之南，太陽之西」。

曾經有人說，村上是二流的小說家，但「國境之南，太陽之西」是他唯一的一流作品。我不敢如是觀，但「國境之南」確是我最深愛的小說。

怎麼說呢？這部小說中籠罩著一股濃濃的、化不開的情緒，是懷舊、是感傷、是人生的缺憾、是自我的迷惘，村上用第一人稱，把許多難以述說的幽暗情懷，描寫得淋漓盡致，我每段時間讀一遍，常常在夜半難以自已。

扣緊這部小說的，就是爵士樂，而主題曲，則是Duke Ellington和Bill Strayhorn寫的抒情敘事曲「惡星情人」(Star-crossed lovers)。

現在的資料顯示，這首曲子其實是Bill Strayhorn的創作，一個早逝的天才，在公爵大樂團默默盡自己的本分，但才華卻耀眼奪目。我常聽一張他和公爵的雙鋼琴唱片（Fantasy），從中可以聽到Bill Strayhorn的琴藝。

每次阿始在「知更鳥巢」，等待島本的到來，那時店裡的鋼琴三重奏，會演奏著「惡星情人」這首曲子。島本認為，這首曲子就是描寫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愛情，宛如牛郎織女，受盡折磨卻不得相遇的戀人。她講這個的時候，想來阿始還是懵懵懂懂的吧。

於是我去找了這首曲子的原版唱片來聽，那是公爵在五○年代末期，於哥倫比亞唱片錄製的「Such Sweet Thunder」。這張老LP，在美國並不貴，我是透過網購，即使年代久遠，還是可以聽到Johnny Hodge那種殺死人不償命的甜蜜Sax聲。

  Such Sweet Thunder

但是村上的小說裡，這首曲子都是以鋼琴三重奏的形式出現。我那時常常想，如果有一張唱片，能夠把這部小說裡頭，「知更鳥巢」店裡演奏的鋼琴三重奏曲目都收錄起來，讀這部小說時邊聽著這些曲目，應該是很有意思的事。

想不到真有這種事，而且還是五、六○年代，來自西岸的爵士鋼琴大師Claude Williamson親自錄製的。原來Claude Williamson很喜歡村上這部小說（譯本），他和喜找爵士鋼琴大師錄製鋼琴三重奏唱片的日本Ｖｅｎｕｓ唱片一拍即合，在1992年錄製了和村上小說同名的唱片。包括As time goes by等書中出現過的標準曲目，Claude Williamson還親自寫了一首「太陽之西」。

這張唱片目前國內極光已經代理進貨，想幾年前要買還真不容易，僅有南京Fnac有一張，還要價八百多，讓人一直躊躇不前。後來極光進後終於買了，去年也買了ＬＰ，整張唱片流暢輕快，是功力深厚的老大師晚年的小品。

「惡星情人」的旋律非常美，淡淡中帶有濃濃的哀傷，由鋼琴、貝斯和鼓的組合，聽來別有一番清爽的深刻。而鋼琴獨奏版本，如夢似幻，情意無限，尤其是近年罹患絕症的鋼琴家Fred Hersch的演奏（Elektra），更是我深愛的版本。Fred Hersch的兩次版本，早年的三重奏（concord）、近年的獨奏，均是傳世之作。

我另外購得一張ＬＰ（找好久），是搖擺時代管樂大師Dick Johnson九零年代以後在concord的錄音，該曲他以低音薩克斯風、豎笛等輪番演奏，別有韻致。老牌鋼琴手Dave McKenna在這首曲子中，隨性彈奏的旋律線漂亮極了，尤其在幾個靜默的段落，McKenna彈出了美麗的孤寂感，尤為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