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而平等，但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平等。」

～ George Orwell，《動物農莊》

九○年代初期，十八歲的我，在一個下著雨的下午，躺在政大山上自強宿舍的床，讀了歐威爾的這句話。這些年來，這句話，我從未忘記，還常常想起。

偉大的靈魂，往往可以用最簡單的句子，講出最深沉的事實。

歐威爾這句話，讓我想到「隔離但平等」(separate but equal)，美國五十幾年前還全國通行的政策，根據一八九六年最高法院為「普勒斯案」做的裁決而來。所謂「不同族群進入不同學校就讀，但入學機會及接受共通課程、享受學校設備的機會則是均等的」，這句話在我聽起來是硬拗，但當時，即使到現在，還是有很多、很多人認同，甚至信仰著。

一九五四年，黑人組織「全國有色人種促進會」（NAACP）代表十一歲黑人女童布朗控告堪薩斯州教育委員會，指該州強迫布朗上全都是黑人的學校。地方法院駁回，全案上訴到最高法院，當時的首席大法官厄爾‧華倫，過去曾是眾所周知的保守派，但他有著堅定的信念，與高超政治手腕，他在五個月內說服了他的同僚，九名大法官一致裁決，公立學校禁止黑人與白人同校的隔離教育法違憲。

華倫在代表九名大法官寫的判決文中，以和緩的語氣表示，教育是最基本的公共義務，是公民社會培育出公民的基礎，教育也是重要的工具，可以喚起孩子們對文化的熱愛，並適應整個環境與社會。但隔離教育法剝奪了黑人孩子接受平等教育的機會，如果這些孩子失去了這些機會，他們很難在今後的職場、人生中獲取成功。「這樣的機會是一種權利，所有人都應該擁有。」

從《動物農莊》到華倫大法官的判決，我從此迷上了閱讀美國聯邦最高法院相關的書籍，在裡頭，我可以看到偉大的靈魂，在竭力維持理性、冷靜、優雅的口吻下，一件一件磨掉人世間的不公不義。我時常期盼我們最高法院那九人席位，也能保有華倫、布瑞南、布雷克、布雷克曼、何因斯、史蒂文斯這些偉大的Justice，那種熱血與理智並存，人道主義與法制主義兼容的精神。

最近看了史匹柏的電影《勇者無懼》（Amistad），年代設定雖然古老，但談的也是種族問題，最後也有九名大法官聯席而坐，解救了廿餘名黑人奴隸的生命。雖然，情節未盡符合史實，史匹柏慣有的煽情手法，充斥著這部稍嫌過長的影片，也有疲態畢露的缺失，但我仍然認為，這是非常值得看的一部電影，就算，為了安東尼霍普金斯（Anthony Hopkins），這個演技已入化境的大師演員也好。

安東尼霍普金斯飾演的是美國第六任總統約翰‧昆西‧亞當斯（John Quincy Adams），他老爸就是大名鼎鼎的美國第二任總統約翰‧亞當斯，這對父子是美國史上第一對父子檔總統。小亞當斯競選連任失敗後，又當了十幾年的參議員，畢生致力消弭種族問題、廢除奴隸制度。

這部電影情節就不必多言，全片到結尾，當時要競選連任的美國第八任總統馬丁‧范布倫（Martin Van Buren），因憚於西班牙王室與為競選連任需要的南方選票，將高等法院對黑人奴隸有利的裁判，上訴到聯邦最高法院。義務為黑人奴隸辯護的律師，只好找上了小亞當斯，希望運用老總統的影響力，為該案做最後一搏（小亞當斯自己說，九名大法官中，有五人是黑奴的主人）。

全片精華，當然就在小亞當斯說服九名大法官，那場在最高法院憲法法庭的演說。安東尼霍普金斯把小亞當斯的神韻演得唯妙唯肖，他引用黑人奴隸領袖對他說的，當有困難時，我們需要喚起祖靈，賜給我們智慧與力量；接著小亞當斯緩緩走向掛在牆上的獨立宣言，朗讀了其中的字句，再走近歷任美國總統的雕像，一一輕念他們的名，最後並在他父親像前停下。

小亞當斯最後說，如果因此要引發內戰，那就打好了（let it be），因為唯有如此，美國的大革命（獨立戰爭），才算真的徹底完成。他主張，一個人如果自由被剝奪了，他不論是用什麼方式，也要爭取他的自由，這不是當初美國獨立時，所追求的嗎？然後他說服了九名大法官。

這還不是我提到這部電影的重點。我要提的是，儘管史匹柏媚俗、煽情、大眾，他在本片中，真正拍出一段令人驚心動魄、不忍卒睹，西班牙船上虐待黑人奴隸的畫面。全長約五分鐘，但每一秒都怵目驚心。在這些白人眼中，這些黑人比動物還不如，史匹柏拍得無他，寫實而已，我相信，他拍的每一吋畫面，距離幾百年前的真實情節，可能相差不過僅有幾毫米。

讓我難忘的是，當黑人奴隸婦女被強暴、被欺凌，在船上生下小孩後，又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丈夫被鞭打到體無完膚，接近斷氣，她坐在船邊上，眼神流露著，是掏空後的絕望，然後，靜靜地，往後一仰，抱著孩子墜入海中。那一刻，我想諸神也掩目嘆息，那一刻，對她來說，是一切生靈的末日，是諸神的黃昏，無論如何避免不了，只好縱身一跳。

多年以後，我慢慢理解，所謂諸神的黃昏，神與一切生靈的末日，就是人對他者（others），蘊含最深層惡意的排斥／迫害／蔑視／暴力／消滅，人性的最不堪處，乃諸神靜默無語的黃昏。

儘管是電影，但我忘不了那個場景，與那個眼神。由是我－也許是山地饅頭吧－深深感激，歷史上曾有過像林肯、小亞當斯，還有華倫大法官，那些偉大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