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了一座大教堂。
尖塔,陽光透過玻璃格子照進來,我抬頭仰望,泛著沉默的金黃,管風琴矗立者。
布魯克納的第九號交響曲,是這座大教堂的名字。
張愛玲說,人生有三憾,鰣魚多刺、海棠無香,最後一個是「紅樓未完」。布魯克納最後一首交響曲也是未完成,他還欠一個樂章,這首第九號交響曲就只有三個樂章。寫作交響曲的作曲家最怕「九」的魔咒,馬勒千方百計,用「大地之歌」混過了「九」這個數字,隨即寫作了他最偉大的「第九號」交響曲,然後在第十號第一樂章前,永遠闔上了他的樂譜。
對布魯克納第九號交響曲未完,我沒有張愛玲般的遺憾。這首未完成的曲子,卻比他所有的交響曲都還完美,也是我最愛的交響曲。
年少時讀羅智成「M湖書簡」,讀到他在美國,潮濕、冰冷的地下室,獨自咀嚼著布拉姆斯第四號交響曲,曾感動到不能自己,彼時深覺與羅氏彷彿有跨越時空的心靈相通。十五年後,在台北市長辦公室,我告訴新聞處長羅智成,我是如何感激他那篇文章給了我的東西,當然,還有我最愛的一首現代詩,「我們未來的酒坊的廣告詞」,也是出自羅氏,彼年他剛年滿二十…
現在,布拉姆斯第四號的年紀已然遠去,馬勒第九與布魯克納第九,是最常啃的兩首大部頭。其中尤以布九,讓我最深切感受到靈魂溫燙。
有人說,所有布魯克納的交響曲,全九首加上第○號與第○○號,寫的都是同一首曲子。我永遠無法同意這種講法。但若說布魯克納全部的交響曲,都是管風琴的聲音,我欣然頜首。布魯克納第九,宛若雄偉管風琴的獨奏,如此偉大、如此深沉。
這首曲子是巍峨的高山之中,往山的更深、更遠處行去。
最優秀的指揮家、最優秀的樂團,都只是在這座山的某個點,閒適遊走或停留駐足。柏林、維也納、巴伐利亞、慕尼黑、巴伐利亞,都曾留下了千奇燦爛。我要特別提德勒斯登,那是我心中世界上最好的樂團(過去與現在),它的音色樸實又高貴,柔軟又堅實,有柏林之雄與維也納之美,天下第一。
閑暇時,我愛聽中生代指揮家,嚴肅時,我會找老一輩指揮家。有人說,幾乎沒有指揮家能同時指揮好馬勒與布魯克納,是兩者都指揮得極佳,不是像海汀克那樣的模範學童。我想了很多年,勉強想到卡拉揚與伯恩斯坦,但卡氏的布魯克納其實較馬勒為高,他的馬勒總給我一種逞強的漂亮;伯恩斯坦的布九與馬九大概是史上加總起來分數最高的吧,但伯恩斯坦指揮的布魯克納偏少。
不離題了,布九這首曲子,指揮得好的,不多,不忍卒聽的,其實也沒,比起布魯克納其他交響曲,這首曲子有一種奇特的穩定性與不可侵犯。我很喜歡朱里尼(VPO)、卡拉揚(VPO,LD)、庫貝利克(巴伐利亞,Orfeo)、Wand(NDR)、Celi(MPO)、Van Beinum(ACO)、約夫姆(德勒斯登)、華爾特(哥倫比亞)。他們都各有profoundity,如吾友Piaf所舉的指標。
晚近,我喜愛布隆許泰特(萊比錫)、辛諾波里(德勒斯登),哈農庫特(VPO)採新校訂樂譜,也有番新意。另外巴倫波因(BPO)值得一聽。附帶一提,老大師方面,我不喜歡福特萬格勒對這首曲子的觀點,但我佩服他的詮釋;以及我感謝上帝讓伯恩斯坦(VPO)晚年留下了錄音,然後我深深悔恨貝姆沒有指揮這首曲子。
年輕時,我認為第三樂章的結尾,彷彿一步一步地行進著,天堂之門緩慢地開啟。再年長一點時,會覺得是關閉。現在,我不想這些了。那就是一座教堂,管風琴沉沉地鳴響,然後,我望向更深、更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