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音樂愈多年,愈不敢提筆寫音樂的文章,因為懂得太少,卻又感受得太多。
那晚,在露依絲小酒吧,意外和並不熟稔的報社長官佩璋聊了起來,竟愈聊愈起勁,從霍洛維茲水平垂指的觸鍵,談到拉威爾對我而言難以言說的美,再到我生平首次體會有神/上帝的存在-在聽克倫培勒指揮巴哈「馬太受難曲」的時候-(我想都沒想過有一天我會跟別人提這十年前發生的特殊經驗)。
啊,古典音樂,在我生命中,畢竟有著如斯的重量感。
然後我想起一件自己許久沒有想起的事。在十年前的時候,我曾經寫了一封信到如今已不復存在的《古典音樂》雜誌,向該雜誌某位主筆表達我對最敬愛的鋼琴大師李希特(Sviatoslav Richter, 1915-1997)去世的哀痛,並感謝他在我聆聽李希特博大精深指下世界的歷程中,給我的幫助、引領與啟發。
這位主筆就是焦元溥。他近年在台灣樂壇打開知名度,著有三本精采絕倫的鋼琴音樂版本比較學,最近又出了兩本意義非凡的鋼琴大師訪談錄,有個大名鼎鼎的父親,(當然,不能不提的)更有個漂亮、創作品質頗優歌手妹妹張懸。
彼時,我根本想像不到這位影響我聆樂甚深的焦先生,比我還小個幾歲(我一直以為他是老先生),當時還是個大學生,而且是現在我的同業黃雅詩在台大政治系的同學。
幾天後,焦先生很客氣回了信,他稱呼我為「蕭小姐」。(敝人的名字有時會讓人以為是女性,大學聯考放榜後,我在大學助教那收到幾封清大交大男生寄來的信,內容均是,看蕭小姐的名字,應該是氣質很好的女孩、希望有機會能夠互相認識云云。)
焦元溥在信中很誠懇地述說李希特對他的意義,也和我一同緬懷這位對我們生命曾經帶來無可取代感動的大師。這是我到目前為止,唯一一次寫信給素不相識的人,而且直到現在,我還是很感謝焦元溥,如果你們知道李希特這位鋼琴家,聽過李希特演奏的音樂,也曾經被深深感動過的話。
撇開因李希特而神會的私人記憶不談,焦元溥真的值得一書。他認真、勤奮、專注、誠實,而且,真的專業,是我在島內最欽服的樂評家。這十年讀他文章下來,我認為他越來越成熟、越來越嚴謹,評樂讀譜更深入細緻,已然自成一家。
以蕭邦兩首鋼琴協奏曲來說,十年前他在「二重奏」寫過評析的文章,十年後再重寫,以蕭邦大賽屆次來分,佐以鋼琴學派、傳承脈絡,評析了較過去成多上十來倍的演出版本,筆觸更周延,觀點更透徹,讀來不僅酣暢淋漓,還有種世間樂評文字少見的踏實感。
樂評家難為,焦元溥擁有世俗樂評家最欠缺的,對非凡、真正藝術的獨到品味。那是一種gift,祖師爺賞飯吃,勉強不來的。
就像村上春樹,他不是樂評家,但他寫爵士樂,那種品味,遠遠超過我看過其他評論爵士樂的作者。我永遠難忘村上怎麼形容偉大的爵士鋼琴家Thelonious Monk的演奏:「從奇妙角度有效削鑿堅硬冰塊的鋼琴聲」,對我而言,那是只有真正深深體會Monk音樂的人,才寫得出來的東西。
焦元溥有敏銳又均衡的品味,又有執著、認真的傻勁,這是他能以卅歲出頭之齡,與多位世界級鋼琴大師論交(包括波蘭鋼琴大師齊瑪曼,個性孤僻的鋼琴怪傑Pogorelich,以及目前世上普羅高菲夫、蕭士塔高維契彈得最好的Krainev),並成功訪問到他們的原因。這些訪問或多,或少,都隱約觸及了藝術的核心,是即使在國外也罕有的成就。
我迄今不認識焦元溥,但想起古典音樂在我生命底部的重量感,以及那些過去美好的神聖體驗,讓我不由得再次心中充滿感激。藉此文一隅向焦先生致意,請你繼續努力,再寫出更多的樂評文字,畢竟,偉大的Pollini、Krainev與B.Janis他們都還活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