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未來會怎麼發展,或是他會做什麼選擇,王金平注定將為我們國家的國會議長角色,寫下某種程度的注釋與定義。
任何民主國家,不能沒有國會與法院,以及自由的媒體。國會保障多數人利益,法院保護少數人權益。自由媒體的不特定性,是多數與少數的恐怖平衡。
我一直是無可救藥的國會主義者,而且某種程度上,允許國會那種混亂、顢頇、對立、粗魯。因為上述因素,會成就「多元」這種超越好壞的價值。政府的權力有可能過度膨脹,國會的權力則多半在吵鬧中相互抵銷。
民主國家的國會議長,是這些混亂、顢頇、對立、粗魯的dealer。看美國歷史上,真正名垂青史的幾個議長,都是處理混亂、顢頇、對立、粗魯的箇中翹楚。我國的王金平,無疑地也是議會政治難得的箇中好手,但他要成就那一種典型,則尚待他自己選擇。
王金平當然最可以師法的典型,是擔任多年議會領袖,後來當了美國總統的詹森。但是他錯過了機會,而且這個錯過讓他一度在黨內陷入窘境,幾乎被邊緣化,直到立委、總統大選確定沒有「二合一」才救了他。
詹森出身美國南方,在一九六一年就任副總統前,當了廿五年的國會議員。他在參議院以服務選民、推動本州利益法案著稱,與經營全國形象、長期關注國際議題的甘迺迪大相逕庭。詹森年長甘迺迪十歲,此二人的政治差異,甚至年齡的差距,與馬英九、王金平多所類似,實為歷史的偶然與必然。
沒有意外,一如王馬之爭的結局,在當初民主黨總統初選競爭,詹森輸給年輕英俊的甘迺迪。但讓人意外的是,政治資歷更深、先前也頗看不起甘迺迪年輕氣盛的詹森,竟然決定接受擔任甘迺迪的副手。甘迺迪也不顧幕僚反對,邀請出身南方的詹森搭檔,就是要直攻南方票源。兩人的合作,兼顧了彼此的政治利益,也確保了民主黨的最高利益。
如此相似的劇情,在王馬之間卻有完全不一樣的結局。王金平當斷未斷,未能毅然決然出任馬英九副手,注定造成他在黨內邊緣化的危機。他未能以古鑑今,取詹森的智慧與馬結盟,是其政治生涯的一大關鍵轉折。
人各有志,多少美國眾議院議長,並不以總統副總統為職志。譬如最近這幾年因The West Wing知名的「虛擬」眾議院議長Glenallen Walken,因緣際會代理總統職務,他就說了:「我從未想過在這個職位,這不是我當初的目標。」王金平不選副總統,不管原因如何,雖說讓他在黨內受挫,其實說起來也無可非難。
不問鼎總統、副總統,最近又被馬英九拱為下屆立委不分區第一名,王金平要連任議長的機會或許不小。他應該試著問問自己,要在國會議長這個職位留下什麼樣的聲名?
首先,議長與執政者的關係,是詮釋議長這個角色的核心命題。
美國史上最具傳奇性的議長雷朋(Sam Rayburn),和杜魯門總統好得不得了,他們時常在一起抽菸,雷朋也協助杜魯門度過剛繼任羅斯福總統的難關。有人開玩笑說,杜魯門任內修改法令,讓眾議院議長成為美國總統第二順位合法繼承人,就是因為杜氏和雷朋的交情。
但是,雷朋與杜魯門畢竟是同黨的,以美國歷史來看,若總統與眾議院議長不同黨,必然是政敵(因為眾議院議長是當然的多數黨領袖)。但是這兩位「政敵」之間的關係,也還是有著不同的典範。
一九八○年初期,共和黨雷根上台擔任總統時,他的「政敵」是民主黨眾議院議長歐尼爾(Tip O'Neil)。此君就是曾說過「所有的政治都是地方政治」(All politics are local)這句膾炙人口名言的傳奇性議長。雷根與歐尼爾理念不同、政見對立,卻能相互禮讓、相互尊重,後世傳為美談。
一九九○年中期,民主黨籍的柯林頓總統,遇到國會兩院都在共和黨手裡,當時眾議長金瑞契(Newt Gingrich)趾高氣昂,兩人在九五年、九六年展開「預算大戰」,政府一度停擺,堪稱兩敗俱傷。金瑞契後來因政治獻金醜聞黯然離開華府,注定不會在議長職位名留青史。
不同黨的總統與議長「政敵」間,有像雷根與歐尼爾的相互尊重,也有像柯林頓與金瑞契的相互對立。OK,王金平的課題來了:他要當好議長,必須要處理和陳水扁總統的關係。
無可諱言的,由於國會議長的特殊位置,王金平是全國唯一可以穿梭藍綠間的法定人士,也是國家政治運作不可少的「The Broker」。連陳水扁都向他諮詢監察院長、司法院長人事案,先前內定司法院長的楊仁壽,更曾一度託王金平向扁表達婉拒之意。
王金平不是國民黨名義或實質的領袖,所以他與陳水扁的關係,存在著憲法上的最大保留空間。他們既是政敵,又不太像政敵,二○○四年三一九槍擊案,王金平要求陳水扁發布緊急命令被拒,兩人關係陷入冰點;該年底陳水扁要拉下王金平未果,兩人又恢復一般往來,時而引發兩人政黨的不安。(王金平與陳水扁的關係,必然是往後許多史家會感興趣的一章。)
目前看來,王金平是嘗試循著歐尼爾的「既競爭又合作」模式,而非金瑞契的純對抗模式。(雖然,隨著藍綠兩大陣營的無法和解,讓他兩邊不討好。)但在圓融的作風與深厚的人和之外,王金平顯然需要更多歐尼爾的手腕與魄力。
仔細觀察,王金平還比較像雷朋,雷朋與不同黨的艾森豪總統,選擇維持良好的合作關係,不像歐尼爾與雷根,基本上還是高度對立的型態。而且雷朋也是公認美國歷史上,最擅長運用技巧,凝聚議會人和與個人權力的議長;雷朋運用無數的人情與人和,建立起自己在國會他人難以契及的威望。
不管是「歐尼爾典型」或「雷朋典型」,國會議長基本上有憲法義務讓國家維持正常運作。這點,是王金平在當今政壇最難能可貴的政治優點。然而,對維持議事秩序的鬆散感(歐尼爾與雷朋都有本事讓議會維持順暢運作),以及建立起議長的威望,甚至構築國會讓人民尊敬的形象,王金平還是有著許多進步空間。
王金平是台灣進入民主常軌(總統首次民選、政權首次輪替)後第一位真正掌握實權的國會議長,他有無可替代的優勢與機運,同樣的也有無比嚴肅的責任與使命。王金平有機會,也有條件,在國會議長這個職位上留下名字,端看他如何選擇。
此時此刻,王金平似乎應該開始深思,他往後要留下什麼樣的歷史評價。這些美國歷史上有名的眾議院議長,或許可為王金平借鏡。
註:(以詹森、歐尼爾這些著名的議長/議會領袖況喻王金平,這是我們總編輯王健壯先生的見解,我不敢掠美,特此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