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是給我一向尊敬的陳長文先生,也僭越地以個人的立場,就我所認識的好同事高有智,回應陳先生八月七日在中國時報民意論壇登的「筆是權杖,編採不能恣意」一文。
陳長文先生讓我衷心敬佩與印象深刻的,是他今年二月二十七日,主動辭去國民黨「黨產處理監督委員會」召集人一職。他到六月才公開自述,辭職的真正理由,是他主張處理黨產應該「黨產歸零,走出歷史」,反對國民黨以信託方式處理中投公司,因國民黨有不同意見,他以辭職明志。
我採訪國民黨新聞多年,對國民黨面對外界質疑的心態與作法知之甚詳,陳長文先生的辭職,可能是近年僅見讓我深深感動的一件事。就我粗淺的政治判斷,陳先生確實向國民黨揭示了一個未來的正確方向,雖然國民黨缺乏智慧與勇氣去接受,但我內心深處,對陳先生著實欽佩無已。
但陳長文先生八月七日投書中國時報,指責六月十五日中國時報A2整版,「綠委爆料 李逸洋曾透露 紅十字會濫用補助款逾二十年」報導,是「偏頗、輕忽、草率」,「倘其未加合理查證率予報導,或有明顯理由,足以懷疑消息之真實性,而仍予報導,致其報導與事實不符,則難謂其無過失。」
此事涉及中國時報公信力,也攸關採訪該則新聞的記者本身的信譽。尤其採訪該新聞的記者高有智,是我國會組的同仁,更是我在報社最為敬重的好同事,於公於私,我無法對陳長文先生的責難保持靜默。
新聞最重要的是事實,當天我即調出有智六月十五日「綠委爆料 李逸洋曾透露 紅十字會濫用補助款逾二十年」的稿子詳讀,該條稿子的重點,就在於「王榮璋昨天更爆料說,內政部長李逸洋日前曾私下向他透露,內政部調查發現紅十字會的補助款運用情形確有不當,內政部將依法追討,目前正在處理中。」
重點出現了,採訪人、事、時、地、物都有,那麼,這些是不是事實?陳長文先生舉出,內政部提出的「澄清」包括否認內政部長李逸洋曾向立委王榮璋先生透露紅十字會經費運用有問題;內政部社會司經調查,確定紅十字會使用經費「沒有發現任何不妥」。
平心而論,陳長文先生這些質疑很合理,作為記者,當然要馬上去查,李逸洋究竟有沒有跟王榮璋提及此事?內政部是否認定紅十字會使用經費「沒有不妥」?還有,此事從六月爆發迄今,有沒有新的進展?
很快的就有答案,李逸洋向我們記者承認此事,內政部也在八月八日,發了文號為「台內社字第09601205052號」的正式公文給紅十字會,明指民國九十一年到九十五年的政府補助經費運用出現缺失,部分經費未依補助款用途使用,甚至還有提撥存入內部基金,內政部正式要求紅十字會追繳三百二十餘萬元。
隨後,王榮璋今天早上就開了記者會,以內政部的公函,表示紅十字總會使用內政部補助款確有不當,且非常明顯,紅十字總會對此應認錯並說明清楚。更重要的,是列席的內政部社會司長曾中明說,內政部對補助人民團體的標準一致,必須專款專用,對紅十字總會補助款項的調查,六月十五日發佈新聞稿表示仍在了解中,外界所謂「並無不妥」並非事實,間接回應了陳長文先生引述質疑的「內政部經社會司調查,未發現任何不妥」。
事情很清楚了,高有智在六月十五日的報導,完全事後得到印證,而且還有內政部長具名的公文;記者在採訪過程中,得到的資訊,完全在後來近兩個月的發展中一步一步被證實,這是冷冰冰的新聞事件,對記者一種無言卻溫暖的肯定。
換句話說,高有智的報導有王榮璋立委具名指控,也有詳加查證,或許令紅十字會不快,內政部文官在當時也話未說分明,但以內政部八月八日的公函看來,這篇報導是經得起檢驗的。
當然,整件事至今,我對李逸洋的態度與內政部的處理頗有微詞。為何李逸洋身為內政部長,要透過民進黨不分區立委王榮璋來揭發此事?為何該案明明從四月開始調查,過程中確實有發現部分未專款專用的情況,內政部官員卻與部長出現不同調?身為社會團體的主管機關,李逸洋的處理,對我而言,是相當可議的。
換個角度思考,此事是否有藍綠對立的背後因素,或者內政部的調查到底正不正確,那又是另外層次的問題了。本質上,這是紅十字會與內政部,與李逸洋或王榮璋之間的事(紅十字會秘書處處長陳世人也已經表明,將提出申覆),未來發展,是會停留在行政程序面,或者上綱到政治鬥爭面,就留待後續再觀察。
但是,無論如何,這些與高有智在中國時報六月十五日的報導,都已經沒有邏輯上的關連性。他採訪到的官方調查、立委指控,無一不具體、無一不可檢視,紅十字會有所不服,也該針對主管機關的內政部,或今天公開宣布自願放棄言論免責權的王榮璋委員,豈能獨獨針對媒體?至少就這件事的採訪與報導上,中國時報和記者高有智是站得住腳的。
有智勤奮、敬業,多年來真心關懷弱勢與社會議題,是個耿直、正派又有理念的青年,如今受此責難,連帶造成部分人質疑其專業,是我所不能容忍,也不能接受的事。我認為,世上之事,有其是非曲折,一旦有所誤解,只要盡所能說清楚就好,我有信心,我一向尊敬的陳長文先生,必定可以明瞭到這些。事實上,「筆是權杖,孰能令其繳械?」,就是有智這幾天的心情。
走筆至此,我也只是想跟陳長文先生說明,記者高有智絲毫沒有濫用「權仗之筆」。事實上,就我的了解,高有智對自己落下的每一字、每一句,確實都一直懷抱著戒慎與虔敬之心,他不是「文字的國王」,他只是在社會公義面前,竭盡所能謙卑且篤實的使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