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瑪‧柏格曼(Ingmar Bergman)走了,和費里尼、奇士勞斯基、塔可夫斯基、庫柏力克一樣走了,那個大師年代的電影世界,關上了最後一扇門。
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是在開會的時候聽到這個消息(這可真是不合時宜的場合呢),這讓我當場發怔,讓我說不出話來。和十年前的八月一日(只差一天就十年呢)感覺很像,我是在睡眼惺忪下接到弟弟的電話,說大師李希特走了,我那時,也對著話筒發怔了一個下午。
對柏格曼,我無法言說,他被很多人尊為最偉大的導演,或被傑出的後輩伍迪艾倫等莫名地崇拜著,但這一切似乎都和我看他的電影無關,這些很難清楚敘述,無論從那一種角度,他的電影都無法用言語評論。
《第七封印》

騎士與死神下棋

《第七封印》讓人難忘的「與死神共舞」經典場面
我第一次看柏格曼的電影,就是著名的《第七封印》。多年以後,那種震撼的感覺,唯有費里尼的《八又二分之一》可以比擬。那是一種視覺與美學上,對年輕心靈的徹底解構、重組、再生,那超乎感官之上;我後來看荷索的《天譴》,也領略到迫力十足的視覺衝擊,但與柏格曼相比,是完全不同的層次了。
柏格曼能夠很輕易地,帶領觀眾進入他的影像世界,也能夠很輕易地,讓觀眾不知所措地站在他的心靈世界之外。《秋光奏鳴曲》、《芬妮與亞歷山大》、《沉默》、《哭泣與耳語》、《處女之泉》,每一部都是如此,無須辯證,不證自明。
柏格曼的影像,是很北歐的,冬季漫長、幽微深遠,那種冷,蘊涵著熱。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柏格曼的影像,有時我會聯想到芬蘭作曲家西貝流士的音樂。
(插個話,吳祥輝的「芬蘭驚艷」,真是本好書,跟西貝流士一樣值得認識。)
柏格曼的逝去,也讓我懷念起年輕的時光。我看所謂「藝術電影」(我還真痛恨這種稱呼),最瘋狂的時候,是我年輕的時候了。年輕真好,就像塊海綿,可以認真地吸收所有的養分,而且就像肉與骨一樣,就直接長在身上了。隔了十幾、二十年之後,也許細節全部淡忘,但所有的衝擊與感動,卻歷歷在目,而且已經直接和自身融為一體了。
就像柏格曼的《第七封印》、費里尼的《8 1/2》、塔可夫斯基的《鄉愁》一樣,影像本身就是藝術,每一格影像重疊組合在一起,達致了不朽。在日復一日的熙熙攘攘中,這些不朽經典帶來的感動與驚喜,何其珍貴。
夜深回到家中,還是難忘聽到柏格曼死訊時的短暫空白感,也連帶喚起了年輕歲月中,那種瘋狂吸收大師們的經典作品、帶睡袋排隊看金馬影展的熱情,坐下來寫下了這些,也不全然是在寫柏格曼,總之,就是一種遙祭、一種悼念。
我也沒有資格對柏格曼的作品,做任何所謂的分析、評論,因為,我一向服膺二十世紀最天才的哲學家,路德維希˙維根斯坦的思想核心:「可以說的要說清楚,無法說的,要保持沉默。」
大師已逝,除了再拿出他的作品觀賞,別無其他悼念的方式。請容我以柏格曼自己說的話作結,那一語道盡了電影的奧妙。
我的電影從來無意寫實,它們是鏡子,是現實的片斷,
幾乎跟夢一樣。
~ 柏格曼.一九六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