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說,這世上完美的小說是不存在的,就像完美的人生並不存在一樣。
但是,在棒球的世界,確實是存在著完美的比賽。Perfect game。這就是棒球最讓人深深著迷的地方,它就像數學,存在著「絕對」;而「絕對」這種東西,在真實人生幾乎是不可能出現的。
這裡的「絕對」,可以翻譯成「沒有就是沒有」,沒有安打、沒有保送、沒有死球、沒有失誤,沒有人踏過一壘壘包,沒有就是沒有。會稱為「完美的比賽」,就是說明了那種在機械世界裡才有可能出現的乾淨與漂亮,卻活生生地出現在汗水、情緒、人性的球場中。
美國職棒大聯盟一百多年歷史上,正式紀錄僅僅出現過十七場完全比賽,這個難度是極高的,無安打就比較多,但也是偶然與巧合,才會出現在一個投手的某場表現裡;某種程度上,無安打也是一種完美,因為投手對打者的揮棒,出現了某種程度上的「絕對」。
今年大聯盟不曉得出了什麼狀況,球季還不到一半,明星賽都還沒開打,就已經出現了兩場無安打,芝加哥白襪隊的Mark Buehrle(這傢伙時好時壞),底特律老虎隊的Justin Verlander(160km/h天才),這不是很常見的事。更別提紅襪隊的Curt Schilling到第九局才被破功,差點寫下無安打紀錄,我們的小王今年也投了場七局的完全比賽,在第八局才被轟全壘打破功。否則,今年可太熱鬧了。
看這些比賽,就是一種絕對的享受。因為在人生裡,很難有這麼完美的事發生,或者說,大多數所謂的完美通常都是一連串的不完美對映出來的,只有在棒球場,才會有這種沒有缺憾的真正完美。也因此,那些完全比賽/完美的比賽,就像人生難得幾回見的珍寶,永遠值得珍藏在吾人的記憶裡。
我記得我的大聯盟記憶,就是以九零年代以後幾場重要的完全比賽構成的:一九九四年七月廿八日,那個跟鄉村歌手同名的Kenny Rogers,代表德州遊騎兵完全比賽了加州天使隊,那是我第一場看到的完全比賽,還記得那時新奇與興奮的心情。這樣的記憶帶著感情,此所以我去年看世界大賽,Kenny Rogers披著老虎隊的球衣,痛快修理我一向沒有好感的聖路易紅雀隊時,儘管很多人懷疑此老卡打髒球,我還是極端喜悅的,那讓我回到了一九九四年的懵懂與懷舊情緒。
一九九八、九九年,連續兩年在洋基隊發生的完全比賽,去年廉頗已老、表現得不如人意的David Wells,以及已高掛球鞋退休的David Cone,那是洋基隊百年隊史上最經典的兩年,拿世界大賽如家常便飯,連完全比賽都兩年來到。記得David Cone投的那場,洋基隊史上傳奇的投手拉森(Don Larsen)到場開球,也不知是不是上帝偶而動念的意思,讓Don Larsen見證到後輩投出了一場完美的比賽,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傳承與巧合。

David Cone完成完全比賽後激動跪下的一刻,讓人難忘。
Don Larsen,在一九五六年十月八日的世界大賽,對布魯克林道奇隊投出了完全比賽。那是人類史上唯一一次,在職棒總冠軍戰投出的完全
比賽,我看空前絕後的機率很高,拉森勢將因此不朽。
Don Larsen當年投球的英姿。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洋基隊,但Wells、Cone連續兩年的完全比賽,把我的大聯盟記憶帶向了高峰(還沒到巔峰呢,顛峰出現在大個兒大前年以四十歲高齡投出完全比賽,紅襪隊終於拿到了暌違已久的世界冠軍,以及Manny在前年打出了史上第二的第二十支滿貫全壘打)。
接下來,就是我剛剛提的,大個兒Randy Johnson,率領亞利桑那響尾蛇隊完全比賽了亞特蘭大勇士隊,這真是了不起的壯舉,該年除了紅襪隊打破八十四年魔咒拿到世界大賽冠軍外,沒有什麼比這更神的事。四十歲的老投手,竟然讓有兩個可怕「瓊斯」在的勇士隊,硬是上不了一壘壘包,有什麼比這更屌的事嗎?
蘭迪˙強森,MLB史上最猛的左投手。
接下來的完全比賽,會出現在誰身上、什麼時候出現,完全說不準。我們常說「天時地利人和」,或「可遇不可求」,說的也就是這麼回事。五、六年級的我們,對大聯盟第一印象,八十五%以上通常會是「三振王」萊恩(Nolan Ryan),這傢伙一生投了七場無安打比賽(乖乖!這應該前無古人也會後無來者了),但就是沒投過一場完全比賽,更機車的是,他連一座賽揚獎也沒有拿過。(就像村上說的,完美的人生並不存在)
從完全比賽這件事,就完完全全可以享受到觀看大聯盟的樂趣。每個頂尖的投手,一生應該只有一次,能夠最接近「那個時刻」。九五年到兩千年,從地球到火星都沒有人比他更厲害的「神之右手」Pedro Martinez,就在一九九五年六月三日,對聖地牙哥教士隊投了九局的完全比賽,但是無法列入紀錄,為什麼?因為他的球隊一分都沒得,到第十局,他被打了一支安打,破功了,但是在前九局,他的完美永遠存在,不因紀錄的不完美而抹滅。At least,Pedro曾經不朽過。
講起來,在這不完美的人生裡,還讓人覺得有意思的,就是存在著完全比賽這樣的事吧。有時候,身為球迷的我會覺得,這跟宗教、信仰差不多,如果人生能夠看到一場完全比賽,就如同到聖地朝聖一般;球場上的完美,讓人生就算有再多不完美,在某時某刻,還是能感受到絲絲的完美的幸福,而這已經很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