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心中，近二十年最棒的華人黑社會電影，不是「無間道」系列，也不是「古惑仔」系列，是杜琪峰的《鎗火》。

　法版與台版（上圖右）ＤＶＤ封面

當然，還要算上《黑社會》、《黑社會二之以和為貴》、《放˙逐》、《ＰＴＵ》等，這些建構起杜琪峰的獨特香港黑幫與底層社會世界。

說到黑幫電影，柯波拉的《教父》系列，史柯西斯的《四海好傢伙》、《賭城風雲》，乃至於很多好萊塢Ｂ級片，都是影迷汲取養分的重要作品。杜琪峰的黑幫電影，則有著濃厚的個人色彩與世界觀，自成一格，又讓人深深著迷。

已經記不得看了多少遍《鎗火》了，也許次數只少於王家衛的《重慶森林》一點。這兩部電影都是導演的個人神來之作，後作即使優異依舊、優美動人，或者企圖心更旺盛，但都已難以重現神采，這是每個導演一生可能只有一次的神光乍現。（當然，有一些名字例外，譬如費里尼、庫貝利克、塔可夫斯基…）

《鎗火》的神采，從頭開始，一氣呵成到最後，從導演設定的節奏、演員的表現，乃至於場面調度，既流暢又精準。影片的劇情，簡單到幾句話就講完，但是重點在於，杜琪峰用少到不能再少的對白，與幾個好演員近乎沉默的表演方式，讓整個故事擴張、豐富起來。

杜琪峰的運鏡，有時會讓我想起史柯西斯的《四海好傢伙》，我最愛的黑幫電影。譬如黃秋生悄悄地幫吳鎮宇處理掉麻煩的那段，從開門、入內、拉椅子、自我介紹、慢慢地講話、懇託，到黃「突然的動作」，乾淨俐落，就好像讀文章，那種「沒有贅字」的感覺。（《四海好傢伙》裡喬派西被黑手黨處理掉的過程庶幾近之）

裡頭堪稱經典的一場槍戰，在一個大型商場，幾個人掩護著老大離開，下電梯、站方位、躲子彈、離開、有人落單、再離開，我認為是杜琪峰諸多作品中，最為傑出的片段，那裡頭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裝腔作勢的成分，不需要刻意為之的「深度」；那整段戲，就叫做「深度」，當鏡頭切換可以到達如斯程度時，鏡頭與鏡頭的連結本身就是一種藝術。

　請記住這幾個名字（由左至右：黃秋生、林雪、張耀揚、吳鎮宇）

　　這兩款海報，完全道盡了那段經典場面。

我喜愛《鎗火》，還有著很主觀的情感成分，就是我愛死了片中那幾個演員。黃秋生、吳鎮宇都是演戲演到成精了，尤其是兩人的對手戲，讓人百看不厭，黃的沉默寡言，配上吳的瘋癲霸道，擦出的火花點點，我每次看他們兩個演戲時，偶爾還會嫌我那兩個從國中至今的偶像，狄尼諾與帕西諾，近年的演出總是多了那麼幾分刻意，黃秋生與吳鎮宇這兩個小老弟，完全完全沒有這些問題。

張耀揚的部份，也不用說了，一路看他的演出，是不斷進步的過程，雖然我也很喜愛他在星爺喜劇經典《情聖》中那個黑社會底迪老大的角色，但我必須承認，在杜琪峰的電影裡，張耀揚的安靜與眼神，自成了一種典範，比起黃、吳兩位前輩，張的演出毫不遜色。

林雪，這個近年才出現的名字，杜琪峰電影的常客，他的演出更是讓人難忘，調和了黃秋生的沉默、吳鎮宇的瘋霸、張耀揚的安靜，他隨興寫意的表演方式，讓這個組合綻放出神采。他在末段的緊張、喃喃自語與努力想挽回的奔走，讓整齣戲幾乎快繃到斷弦的節奏，意外有了舒緩、放鬆的效果。請記住這個名字，林雪，這個有著小鬍子的肥佬，是個天生的戲精。

比起上述四位，呂頌賢和花瓶沒什麼兩樣。戲份比呂頌賢少甚多的任達華，則用超強的爆發力告訴你，高手與庸手的差別何在。任達華也是杜導很喜歡用的演員，我推薦他在《黑社會》與《ＰＴＵ》的演出，大家可以看看，他如何把兩個外型很相似的角色，演得截然不同又絲絲入扣。

　　　任達華就是這傢伙，真他Ｘ的是個天才。

《鎗火》，是獻給殺手們的一闕小步舞曲，這裡沒有囉唆也沒有遲疑，它用一種非常壓抑的表達方式，書寫了男人之間的情義：即使相處不多，但出生入死，情義已深。沒有北野武《四海兄弟》裡頭加藤那樣「士為知己而死」的誇張，杜琪峰用很寫實、很隨興的筆觸，將男人與男人之間，情義可以到什麼程度，做了最適切也最有說服力的處理。

我把杜琪峰的《鎗火》，獻給每個愛看黑幫電影的朋友。他的近作《放˙逐》，雖有影評視為是《鎗火》的續作，但神采相差千里，不可等同觀之。（註：《放˙逐》是非常非常華麗的圓舞曲（先放之，後逐之），又有傑出的同批演員自由揮灑，看起來還是很讓人過癮；前提是，如果不要把它視為《鎗火》續作的話…）

　　　　　　　　　　　《放˙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