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年夏天,悶熱、躁動、虛無,平靜無聊的日復一日,卻彷彿會發生什麼事一樣(台灣政壇就給我這樣的感覺),我看完了京極夏彥的絕版巨著《姑獲鳥之夏》(最近又重新發行)。


「這世上沒有不可思議的事啊,關口,只存在可能存在之物,只發生可能發生之事。」日本推理小說史上最怪異的陰陽師偵探中禪寺夏彥如此說道。
不是我的我,和不是你的你,在合乎邏輯的根本謬誤中,相遇。我想,任何閱讀這本小說第一章的讀者,恐怕都會陷入和我上面這沒頭沒腦句子一樣的迷惘吧。
在這裡我不想打擾各位讀書的興致,這是一本必讀的推理小說經典,也是少見充滿濃厚日本風味、古典氣息十足的現代推理小說。我想很多讀者跟我一樣,大概看到「懷孕二十個月卻生不下孩子,丈夫又在密室中失蹤」的簡單引介文字,會充滿好奇心去找來瞧瞧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人心幽暗,難以自已。這本小說花了很多篇幅在談妖怪,我認為主題其實不是妖怪,是人心裡最深層的幽暗,當然,有時候這兩者很難分辨。
我想起我唸國中時,很喜歡倪匡的科幻小說,有好幾次我自己在晚自習的時候,約莫八點、九點時,在南投燠熱的夏夜,拿著稿紙偷偷爬著格子,寫自己創作的科幻小說。多半作品都是「未完成」,但也已寫得不亦樂乎。
還記得那時寫過一篇「眼睛」,大概只寫了千來字,一開頭就老氣橫秋地自問,每個人都有眼睛,但是每個人看到的,都是一樣的事情嗎?我和你,看到一個美女經過,你說「她真的美呆了」,我說「還好吧」,然後彼此很快做個結論:我們的審美觀大相逕庭。
問題是,我們看到的是同樣的事物嗎?換言之,我們看到的「女人」,是同樣的畫面與景象嗎?就像一個蘋果在桌上,你和我,看到的都是蘋果,「圓形的」、「紅色的」、「水果類」等概念,「知識」,同時存在我們的資料庫,問題是,我們理解到同一個「概念」,但是眼睛看過去的,是同一個東西嗎?
還是兩個人注視著的瞬間,那個蘋果、美女,也不斷在變化著?
當然,國中生的我,不可能懂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也沒聽過測不準原理,當然也無法區辨哲學與科學的異同(當然現在還是差遠了),只是當時單純的腦袋瓜,受到倪匡的玄幻氣息啟發,莫名奇妙地發想,兀自地寫了「眼睛」這樣的東西。那時就隱約覺得,眼睛就是翻譯機,或者用現代用語來說,好比電腦的Monitor,它轉達的不是事物的本質,而是事物的狀態(我突然想起溫德斯)。
《姑獲鳥之夏》讓我擊節讚賞的是,它的狀態是一篇在體裁上罕見的妖怪推理小說,但本質卻是不折不扣,談論人心、人格與人性的純小說。它的情節匪夷所思、真相讓人狂掉下巴、意涵則使人沁冷到骨子裡。所有的恐怖、妖魅與迷離,掩蓋與包裝的是難以承載的人心幽暗。
我想起我很愛的另一位日本推理小說家宮部美幸,她最棒的就是寫起人性,就好像Manny Ramirez打全壘打那般,自然又深刻,看似簡單又飛得深遠。京極夏彥和宮部路數不同,但他的全壘打也毫不含糊,是全盛時期的Frank Thomas那種等級的。所有的好小說都在寫人性,人心,京極夏彥告訴我們的,這世上沒有不可思議的人,只有可思議卻充滿悲傷的人心。
閱讀這樣的小說時,讀者有時候會變成作者,京極夏彥描述的情狀,或多或少也會出現在我們日常生活裡,有時候我會短暫成為不是我的我,你會成為不是未必是你的你,人與人間充滿誤會,或者說,是透過誤會在溝通。
話題總是扯得太遠,我記得我唸研究所時,很喜歡哈伯瑪斯對現代社會的努力,他告訴我們,溝通不在相互理解,是在彼此想溝通,透過溝通的行為與行動,讓彼此能夠依存於生活世界。政客是故意製造誤解,然後把誤解變成傳播(溝通的另一種翻譯),他們其實只是強化了人生的某些真實面向。
我想這本小說打動我心的,是那種人與人間的不能理解,自以為是,以及不斷透過誤解在溝通所產生的悲劇吧。因此全書我最驚艷的段落(當然是看完後回頭才發現),容我保留點神秘,就是偵探榎木津走入那間房裡,立刻頭也不回嫌惡地離開那一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