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場景，必須要留待時間沉澱、歷史洗滌後，才能顯現它的意義。

我永遠忘不了的一個場景是，去年三月廿一日，美國波士頓哈佛大學。當時誰也沒料到，二○○八年藍綠兩大總統候選人在此先有一場交鋒。

那是馬英九訪美第三天，到哈佛大學費正清東亞研究中心演說。超人氣的他在眾人簇擁、媒體推擠下進入會場。這時，一個穿著風衣的人緩步踏著落葉，輕輕從側門走進會場，媒體甚至沒有特別注意，也沒有特別在意。

那個人就是當時在哈佛大學當訪問學人的謝長廷。隨後馬英九開始演說，待演說結束，準備答覆聽眾問題時，國民黨幕僚遞送紙條給馬英九，示意謝要提問。馬英九當場在台上宣佈：「我要在這邊向大家介紹一位傑出的政治人物，就是我們中華民國的前行政院長謝長廷先生！」

謝長廷起身，以不流利的英文對馬說：「對台灣現階段的政治情勢，你、陳總統還有我都有責任，但我不想在這點上爭論；有關兩岸和平問題，你和我分屬不同政黨，但我們都來自台灣，維護台灣人民權利與和平應都有共識。」馬英九以流利英語應答後，謝笑了笑，跟馬握了握手，兩人都甚有風度。媒體繼續追逐著馬英九，謝長廷則悄然離去。

當下也在會場的我，心中所想的是：希望我到了謝長廷這個年齡，還能有他的從容，「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那個時刻，外界看到了馬英九的風光，我注意到謝長廷的從容，並以此自勉。只是我也沒想到，隔了一年，大局竟是謝馬對決。

政治變化莫測，在謝馬身上盡覽無遺。那時是謝長廷最落寞的時刻，新任閣揆蘇貞昌意氣風發，謝低調遠赴美國；馬則如日中天，民調超過六成，訪美又獲高規格接待。誰人料到，十四個月後，謝會擊敗蘇出線，成為可能是馬最強勁的對手？

謝長廷出線後，大家注意到「謝長廷之謎」：他倡議「和解共生」，為何卻能獲得深綠支持？他最早與陳水扁切割，為何卻能在黨內脫穎而出？他的「憲法一中」，為何最後竟不成為他的絆腳石？他的官司疑雲，為何最後反成為推他一把的出線助力？

謝長廷之謎的解答，我認為就是在陳水扁。

這七年下來，藍綠其實都很悶，陳水扁沒有明確的方向感，格局也越往內縮，挺藍的不愉快，挺綠的也不光采。去年的倒扁潮，綠營挺扁，其實不是挺他個人，而是挺一個「本土政權」的概念。我早認為，在綠營內部，「陳水扁」的圖騰已經是負逐漸大於正，連陳水扁自己都沒發現，他這個圖騰即將快被置換。

謝長廷一路走來，政治風格也許引人非議，但他的政治性格卻有獨到之處：他從來不是陳水扁可以控制的人。在黨內，他代表著與陳水扁不同的路線，外界看來，他一路自創品牌。這樣的堅持，讓他蓄積了成為「新的圖騰」的實力；等到綠營群眾要尋找新的共主、新的圖騰時，陳水扁之外，自然想到了謝長廷。

這或許解釋了，謝長廷明明是去年最早與扁切割的人（別忘了，在陳水扁第一次找四大天王攤牌時，謝是唯一明白叫他自己決定去留的天王），他在兩岸、國家定位的彈性路線，也其實沒有妥協過，卻最後能在初選脫穎而出。謝蘇之勝負，其實就在品牌而已；蘇從切扁到挺扁，前倨後恭、自失品牌，乃至有最後之敗。

換個角度來看，謝長廷之謎，謎底揭曉後，出現的卻是馬英九之「迷」。馬英九的迷思或迷障，在認定陳水扁政府的無能、失敗，是他進取大位的助力，也是政權輪替的動力。馬英九與國民黨認為，陳水扁政權所有的缺點，包括鎖國、貪污、失能等，馬英九作為對照組，可以輕易地讓民眾「有所選擇」。

但是當謝長廷出線後，這一切可能已產生變化。群眾的心裡很微妙，藍的要一個能與陳水扁陰影對抗的領導人，綠的要一個能走出陳水扁陰影的領導人，馬英九在去年倒扁過程中，無法證明他可以抗衡陳水扁，後來又因為特別費案，淪為和陳水扁同為「被告」；對藍綠群眾心裡而言，馬英九恐已非可取扁而代之的人。

謝長廷就不同了，他不僅是陳水扁的繼承者，還是陳水扁的對立者。不但綠的群眾找到新圖騰，藍的群眾在過去一年因扁堅不下台累積的鳥氣，也因為謝長廷不甩陳水扁卻成功，得到了部分紓解；這種雙重意義，將馬英九的優勢突然地剝奪掉，如果群眾要找能過渡陳水扁又能對抗陳水扁的人，他們或許不太需要馬英九，因為謝長廷兩者都做到了。

當然，謝長廷的挑戰才開始，接下來成為總統候選人後，他要面對陳水扁的不甘寂寞，與黨內不同勢力的傾軋；他的憲法一中、和解共生等中道路線，終究也要正面向深綠板塊攤牌，「謝長廷之謎」能存續多久，還待觀察。

只是很確定的是，在民調一路領先的馬英九，必須開始面對他的迷障。馬若與蘇對決，可以容易在蘇的躁進與霸氣下，突顯自己的溫和與雍容，以及「陳水扁的反面」；但對上了謝，這種區隔當場消失，馬英九必須從頭開始，努力走出一條不同的道路，找出更多相對於謝長廷的優勢，再次證明自己的獨特品牌，否則接下來的總統之路，只怕走得不會太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