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言先生在二〇〇七年一月二十九日,曾寫過了一篇文章「究竟該如何看待本土推理?」
從日期上來推測,應當處於他寫完了第二本長篇推理小說「上帝禁區」,正如火如荼創作第三部長篇推理小說「鎧甲館事件」的時間點上。討論「本土推理」這樣的話題,長久以來漸漸隨著時間的演進而有了些許不一樣的發酵反應。
只是依然是閒聊者眾,嚴肅為文探討者少。因為本身十分感興趣,所以我相當認真地看完這篇文章。
作者這麼寫著:「 …怎麼樣的小說才算推理小說?推理小說該不該有文學性?推理小說要不要寫人性、寫時代?這些問題一直被提出來討論,但是真正需要面對這些問題的人,事實上只有創作者。台灣創作者的推理小說寫得不好嗎?我想在提出這句話之前,應該要先有個立足點。究竟是長篇不好、短篇不好、已經發表出來的不好還是連正在寫的都不好。我們可以發現,提出這種質疑的人,似乎都沒有先做到這一點。如果有人說台灣的誰、誰、誰寫的哪一篇推理小說不好,這是見仁見智的問題,我想大部分的人都可以接受。但是如果有人說台灣創作者寫的推理小說都不好,我會第一個跳出來誓死捍衛…..」
話雖這麼說,冷言先生到目前為止從來也沒有頭綁抗議白布條,表現出特別火爆的捍衛舉動。不過,我的觀察是,他所謂捍衛動作,應該在於擠著筆尖、摳著腦袋、敲著鍵盤,這些年即使發表空間有限,依然持續不斷地寫出本格解謎性質強烈的推理小說,以不太容易獲獎的類型寫作參加文學獎比賽。
而,這樣的力道就夠了。
他也曾經這麼說:「我的能力如果足夠,甚至希望自己也能夠為累積這些成果盡一份心力。這裡想談的問題是我能夠做些什麼,而不是我應該做些什麼。我相信在推理這個小圈圈裡努力的人,能力雖然有所不同,但是喜愛推理小說的心情應該是不相上下的。有能夠架設網站的人、有能夠管理網站的人、有能夠寫出專業評論的人、有能夠寫出大部分讀者心聲的人、有從來不發言默默支持的人、也有並非出於惡意勇於表達意見的人。對我而言,我能夠做的事只有默默寫作,絞盡腦汁寫一些或許會被讀者喜歡的推理小說。」
現在的年代講熱情是有點矯情,但是說沒有熱情能寫出澎湃的作品我也是不太相信的。
「上帝禁區」就是這樣洋溢澎湃熱情的解謎傑作。
相對於處於猛爆推理出版潮的其他台灣推理創作者來說,以創作資歷與創作量論斷,冷言的寫作歷程是稍微「悲壯的」。作品筆觸中不時暗寓幽默氣息的冷言,或許很難讓人聯想「悲情」、「悲壯」的字眼。但是就以其殫精竭慮創作的長篇推理作品,在尋求處女出版的過程中,我的觀察是略嫌坎坷。
歐美日本推理小說作家出道時遭逢相似的出版歷程不乏其人,或許坎坷出版的正面的意義終究是成為大師的基本試金石。
如今,這本展現冷言推理創作實力的「上帝禁區」,終究來到了正式處女出版的時刻。
讀者可以感受到所謂的解謎狂熱份子所鎔鑄的熱情嗎?
已經不記得我第一次遇見冷言的確切時間。不過,剛踏入醫學院不久的他,那時寫完了「零下十七℃」這本處女長篇,既使見面有些拘謹,但是渾身充滿著「本格推理細胞」。那時候漫畫「金田一少年事件簿」做為台灣推理小說發展,吸引新一代推理閱讀者趣味的磁石。因綾辻行人館系列而踏入推理殺人之門的冷言,正是基於喜愛這類型本格推理而正式進入推理小說的閱讀創作的行列。一晃眼七八年過去了,如果你看到冷言本人,會發現他依然「渾身充滿本格推理細胞」。這樣的字眼當然抽象,「上帝禁區」就是根基於對本格推理的熱愛所繳出來的具體成績單。他到目前為止對於本格推理的思考,都具體呈現在這本小說中。
那麼往下談之前,細心的讀者會發現,就好像掛上所謂球隊中心打者第四棒標章,就該具有的打者打擊力道要求。「上帝禁區」基本上具有現代解謎推理該有的基本設計與水平:敘述性的盲點、逆轉與意外、龐雜脈絡的釐清、推敲與論理、懸疑氣氛的營造……這些本格推理常見的詭計與橋段。我想特別提及的是,作為處女長篇的出版,冷言這本小說自然而然透露出哪些解謎推理影響了他,影響了他的創作。
即便如此,整部小說的故事線上,他又加了獨特要素(比較重要的還是在於本土的場景與建築、變身詭計的創意)在他的小說中。其實「上帝禁區」最令人激賞的還是在於中心詭計,甚而可以大而皇之在首頁直接標舉「這本小說也是以雙胞胎詭計為出發」。「上帝禁區」挑戰本格推理不太會有人想寫的雙胞胎詭計。這類計其實並不容易寫,不在於雙胞胎詭計的設計是所謂變身詭計的禁忌。而在於這類詭計的條件窄縮,再突破有極其困難度。甚至可以說雙胞胎詭計雖然簡單,但是簡單到沒辦法寫、簡單到無從下筆。這也是雙胞胎詭計的不朽名作,西村京太郎的「殺人雙曲線」在開章標明這是所謂雙胞胎詭計的原因所在,也藉由寫作敘述式方式的變通來另闢蹊徑。這本「上帝禁區」某些創意上也是藉由佈局與敘述上來展現雙胞胎詭計的變通,但是細節的連結與謎題揭曉,有其不得了的創意。
本身也是推理創作者,雙胞胎詭計也一直吸引著我,冷言對於雙胞胎詭計思考的突破,一度令我訝然。因為他把我的某些靈感,捷足先登寫掉了。
為何我們喜愛這類的雙胞胎變身詭計?甚至說我們喜歡無頭屍體、身份變換一類的詭計。主要是這類詭計在DNA辨識技術的發展,某種層面上告知這類詭計已經面臨極具困難的再突破之處。
冷言是高雄醫學大學牙醫學系與研究所畢業的學生,醫學院學生創作本格推理,當然有其自然散發的藥水味。變身詭計再突破雖有困難,但是醫學的發展與訓練,很自然會使得我們覺得變身詭計其實還是有值得發揮與突破之處。
醫學院出身的作者會想寫什麼樣的本格推理,並不難理解。冷言的幾篇短篇推理均是纏繞在醫學院的雰圍中所衍生的故事。「上帝禁區」是新近的創作,也是冷言真正有所突破的傑作。
長篇小說,講究結構上完整與說故事的能力,對於任何一位推理創作者皆極具挑戰性。本格推理有著論理與佈局的要求,就如同數學課,或許某些人趣味盎然,有些人卻索然無味,但是若是可以細細咀嚼,更可見其妙味。
科學的進展把推理小說往前推進,本格推理的妙味即是在此。
以長篇作品來說,整體而言冷言的長篇作品在掌握上,已具有成熟作家的程度,這是我覺得有榮幸寫這本小說的導讀特別要標出的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