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眾文學的影響力之大,純文學遠比不過它,但是在台灣,過去似乎沒有人關心過它。按照推理文學耆宿傅博先生的分析:「其最大的原因莫非是缺乏大眾文學的認識?大眾文學與通俗小說與通俗小說的本質,根本不同,但是在台灣卻混淆不清。」
「文學」是以文字為工具,參與作者的想像,來表現自己的思想和情感,使讀者發生美感,而以小說、戲劇、詩歌為表達形式之藝術作品。
而大眾文學即是以通俗的文字、感人的故事來表達「文學」,使讀者對文學發生興趣,以期達到文學的普遍化為目的,而且還具啟蒙以及提高大眾的知識之功能。它與以消遣、娛樂為主的推俗小說是不同的。
這種想法,以我個人的閱讀經驗來說,更能體會其中的奧妙。
推理小說是二次世界大戰後世界大眾文學文學的主流。有趣的是推理小說是民主社會的產物,往往在專制國家裡不能壯大,主要是推理小說大都是描寫真與偽、善與惡、美與醜、愛與恨的拮抗,是暴露黑暗的文學。儘管如此,益智怡情還是偵探推理小說最淺顯的目的
追溯推理小說的起源,咸認一八四一,美國詩人愛倫坡發表「麥格路血案」等五篇短篇小說奠定了往後推理小說一百六十年的發展原型。另一方面,談論推理小說不能忽略已走出一片天地的日本推理小說,而日本推理小說的鼻祖則公認是1922年發表「兩分銅幣」的江戶川亂步。
那麼何謂推理小說呢?過去在台灣,一般讀者對於這個問題的認知,多半停留在柯南道爾所塑造的福爾摩斯層次的答案,雖然沒錯,總覺太過簡略。不過由於推理相關雜誌的創刊、推理戲劇、推理小說漫畫在近十年來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後,同樣的問題,總算有比較不同層次的答案出現。
有相當多的讀者已經可以對於紛雜的推理小說流派,諸如本格派、社會派、行動派、懸疑派、法庭派等作品特色耳熟能詳如數家珍,也能對於一些外圍的推理小說型態諸如(懸疑小說、恐怖小說、罪案實錄、冒險小說、諷刺小說、科幻小說……)有獨到的看法。
儘管如此,推理小說讀者的基本上都同意,傳統的推理小說的有四項要件:「1.發端要神秘2.經緯要緊張3.解決要合理4.結果要意外。」以及七項素材:「1.時間2.地點3.被害者4.偵探登場5.加害者6犯罪動機7.犯案方法」
所以文學小說竟然可以條列化,代表著推理小說某種層面上是種理性的文學,而非純然的感性文學。亦即推理小說是類型小說,有著「模式化」的內涵,但是相對於其他小說,寫作卻帶有獨特建築的美感。推理小說的架構基本上就像建築物的骨架,骨架基本上就是堆砌在前述的四要件與七素材。
至於怎麼蓋的好看?蓋的有趣?蓋得有特色,那是每位作者在推理小說認知的主觀差異,所以各種論調諸如:「謎團詭計至上」、「懸疑意外為主」、「邏輯演繹為重」、「動機人性才是首要」、「公平性才是第一」等等都是對的,這些都是在骨架之外的獨特裝潢,也正因為如此,歐美日本的推理小說發展才會呈現如今迷人繽紛多變的局面。
自從高中階段閱讀了日本社會派推理大師松本清張那本以「痲瘋」為主題名作『砂之器』後,二十年來對於推理小說的喜愛始終不曾消褪,我想可能在於模式化的規範下卻是有無窮的變換樂趣。
今天我願意針對以醫學的切面角度,來簡單回顧一下「推理文學與醫學」的關係,這個題目其實有相當多的參考書已經講解得相當好了,比如說東京大學外科背景出身的角田昭夫針對這個主題寫了一本專書「推理小說醫學考」,探討地相當深入,然而我還是就台灣現有的推理小說環境作一介紹。
◎推理小說的醫學
現代醫學的問診辯證論治(S.O.A.P),其實就是一種推理演繹的過程,患者與醫者之間存在的主客觀的線索,若撇開嚴肅地面對的生命意義的態度,其實隱藏的就是一種智性遊戲的本質在。
疾病扮演的就是罪犯的角色,而相對的醫師就是扮演破案偵探。
那麼何謂推理小說的醫學性?我想這是一個籠統的話題,正如同從「麥格路血案」以來,死亡(詐死、將死、瀕死、當場死、已死、死很久)的陰影出現在大部分的推理小說事件中一樣,一些醫學的要素(血、毒、藥、醫師、護士、醫院…)在推理小說的環節中處處可見,那麼把這類推理小說就稱之為具有推理小說的「醫學性」,原則上是沒錯,但這是一種空洞的看法。
推理小說內容與醫學相關者,若以內容(情節,詭計,破案依據)來分析,那是不勝枚舉的,因為大部分的推理作品都沾得上邊,醫生在推理小說中是個不可或缺的角色,一百五、六十年來的推理文學史上,或許真的有過無醫生出場的小說,但這種案例絕對非常罕見。這是因為法律、警政與醫學等三個項目一直是構成推理小說故事骨幹以外的綠葉。
但是根據歸納研究還是可以細分:
- 完全無關
- 沾得上邊者(僅限細節描寫,與主要詭計或破案依據無關者)
- 關係密切者(詭計或破案依據與醫學知識密不可分者)
- 醫學本質者(直接標榜「醫學推理小說」或全描寫法醫生活者)
◎具有醫學背景的推理作家
推理作家既然作品中難以避免描寫兇殺,對於牽涉醫學的環節如何寫得令人信服,引用的專業知識如何避免謬誤,其實是一個寫作推理小說過程必然面對的難題。
1978年第二屆世界推理作家大會,據說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當時會中有實地參觀屍體解剖的節目,一些男性推理作家竟然都嚇得躲在遠處不敢看。這也難怪,推理作品中的屍體和現實生活中的死屍是兩碼子事,這也透露出了大部分推理作家憑空虛構故事的窘態。
第35屆日本江戶川亂步獎得獎作長阪秀佳的『瘋狂殺人喜劇劇團』,表面上是部優秀的作品,但是裡頭犯下了一個關於醫學描述的致命錯誤,足以使整部推理作品被貶的一文不值,但是當屆評審委員的醫學專業知識不足才會評選出這種貽笑大方的作品。
稍微回顧一下推理小說史,當然不能不提那位顯然不懂開業術,創造永恆神探福爾摩斯的柯南道爾,柯南道爾是愛丁堡大學醫學院的醫學博士,華生醫生雖是福爾摩斯探案中的配角,卻是柯南道爾在作品活用自己專業知識的最佳媒介。
另外塑造醫學博士宋戴克的倒敘推理名家符瑞門(Richard Austin Freeman),本身也是大學習醫出身又有非洲行醫七年的經驗,把宋戴克描寫成法醫學方面有專攻的偵探,自然有一定的說服力。
至於曠世絕代的阿嘉莎‧克莉絲蒂則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曾加入醫學機構擔任護理工作,得以有機會接觸認識各類藥物的藥性,對於日後她創作偵探小說的有關下毒情節描寫助益頗大。
在碧蒂詹姆斯『黑塔』的導讀中,讀者可以發現碧蒂詹姆斯和克莉絲蒂的經歷也極其類似,碧蒂則是二次大戰中隨醫生丈夫遠赴前線擔任護理工作,戰後則有醫院工作的經歷,所以小說中的醫院場景以及法醫學的描述頗為傳神。
至於近來以『侏羅紀公園』、『急診室春天』享有盛名的麥克‧克萊頓則有哈佛醫學研究所修業的背景,寫有『死亡手術室』『旭日東昇』等等優秀的推理小說。
Robin Cook 則是台灣幾乎沒有中譯作品的推理小說作者,本身畢業於Columbia University medical
school, 在Harvard 完成他的 postgraduate medical training,他寫的小說從名稱來看(如Seizure,shock,coma……)就讓人不勝神往。
寫了《醫院謀殺案》、《醫事委員會命案》的英國女作家約瑟芬.貝爾(Josephine Bell)本人也就個醫師。被喻為有著史上最佳醫院場景的推理小說《綠色危機》,其作者克莉絲汀安娜.布蘭德(Christianna
Brand)則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當過志工護士。
相對於不具醫學背景的推理作家描述醫學專業知識的走鋼索般地戰戰兢兢,凱絲‧萊克斯博士以一介女法醫的身份寫出的『聽!骨頭在說話』,實在令人不得不對於震撼人心逼真描述感到訝然,因為我彷彿聞到書中情節所飄出的屍臭味…. 另外一樣具有法醫背景的派翠西亞.康薇爾(Patricia Cornwell),她塑造了女法醫史卡佩答系列 ,最近以現代觀點解析「開膛手傑克的結案報告」呈現另一種罪案實錄的寫法。
日本方面台灣曾譯介的第三十八屆江戶川亂步獎得獎作『白色長廊下』,是部典型的醫學推理小說,作者川田彌一郎畢業於名古屋大學醫學部,本身是外科醫師,在日本推理文壇以寫作帶有濃厚寫實本格味醫學推理小說獨樹一格。
至於戰後五人男之一的山田風太郎,出身於東京醫科大學,可惜偵探作品不多。當年與甲賀三郎進行「本格」「變格」論爭的木木高太郎是醫學博士出身,,寫出「愚人之毒」的小酒井不木本身也是醫學博士,塑造日本三大名探之一金田一耕助的橫溝正史,本身是藥專畢業,還有由良三郎本身是醫學院細菌學,病毒學教授。
台灣由於推理小說創作風氣還在起步,但依然有藍霄寫了秦博士系列「光與影」「錯置體」「天人菊殺人事件」以及牙醫師出身的冷言寫了葉正華系列。
曾有推理小說研究者針對推理小說作者的背景作個統計研究,發現除了文學本科系出身以外,所佔的比率最高的是1.媒體人(含記者,編輯等)2.家庭主婦3.律師4教師,醫藥相關人士出身的並不多,但在往往在各個國家推理小說的醞釀期,「早期,本格」的範圍內,其影響力與「功績」無疑是最大的!
推理小說以醫藥界人士(主要是醫師,法醫等等)為主角或重要配角的依然是不勝枚舉,如本格短篇推理高手愛德華‧霍克所塑造的鄉下醫生偵探山姆‧何桑,高木彬光筆下的白面書生型的天才美男子偵探、曾任東京大學醫學院法醫學教授的神津恭介(『紋身殺人事件』、『魔咒之家』),山村美紗筆下的美麗女醫江夏冬子(屍謎)等等。
最近遠流出版社的謀殺專門店的網站,黃羅先生撰寫三篇〔推理小說中的醫師偵探〕系列文章,相當精彩與詳盡。
◎其他醫學推理小說
除了前述具有醫學背景的推理作家所寫的醫學推理小說外,在台灣的推理迷還是可以找的到一些非醫學專業的作家以醫院場景為背景的推理小說(eg.艾勒里‧昆恩的那部優秀的『荷蘭鞋子的秘密』,黑岩重吾之『背德的手術刀』,西村壽行之『癌病船』)以醫學題材為主題的推理小說(eg.土屋隆夫『不安的產聲』--人工受精),海月瑠意的『盜嬰』--不孕症,水上勉『毒海怒濤』--汞中毒,西村京太郎『污染海域』--公害、氣喘,森村誠一『惡魔的飽食』--細菌、活體實驗,松本清張『砂之器』--痲瘋…..)特別是社會派名家夏樹靜子也是喜愛處理醫學題材的推理作家,如同她筆下世界其他專業情報收集吸收力的傑出,夏樹靜子的醫學推理小說,往往能獲得我這個讀者的讚賞(eg.『試管裡的春天』)。;當然了書名有關內容無關的作品(橫溝正史『醫院坡血案』)也在所多有。
結語
既然毛姆說的是「當你感冒臥床,頭昏腦脹,此刻你並不想要偉大的文學作品;你寧願冰袋敷額,熱水浸腳,三兩本偵探小說,伴你度過病榻時光。」
然而,我卻記得福里曼‧克勞夫茲1919年生了一場大病,治療期間提筆創作出那本另必蹊徑的名作『桶子』;寫作天才范達因也是因為入院治療其間,精讀二千多本推理作品而引起創作推理小說的使命感;日本的仁木悅子也是在病床仰臥著寫了大約百篇童話後,對推理小說開始發生興趣,之後展開傳奇的推理創作生涯;愛情推理怪傑笹澤左保,也是因為發生嚴重車禍後在家中療養期間寫下長篇處女作。
推理小說的樂趣在何處?可能值得自己去追尋與體會,對我而言,推理小說的醫學就是吸引我的地方。
原載於2004年醫學人文通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