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月綸太郎的長篇代表傑作「去問人頭吧」終於與台灣推理讀者見面了。

我想大部分的讀者從閱讀此作的第一頁開始，必然有著「為什麼要問人頭呢？」的共同懸念；然而，如果您是本格解謎推理的耽讀者，那麼模仿都筑道夫「去問蛞蝓吧」篇名的此作，通篇訴求的解謎趣味可能是著眼在何方並不難猜？

本格解謎推理既然描寫的是智能罪犯與偵探鬥智的故事，本質上就是作者為兇手設計一套謎團，同時為偵探設計解謎方法的小說。

推理作家山村正夫也對於剛接觸推理小說的讀者曾提出這樣叮嚀：「作者絞盡心血想出的技巧與手法，不論有多新鮮，一旦發表過後就不稀奇了。因此，在看從前的經典名著時，應當去推敲其中技巧所具有的歷史價值，否則你可能不屑一顧，認為書中所耍的方樣，太簡單太平淡了。」

這段話隱含的，卻是意味著現代依舊堅持本格推理的創作者，必然是面對更加苛刻的詭計謎團獨創性要求的障壁。

在本格推理小說的謎團樂趣上，除了密室詭計所營造的不可能犯罪的趣味廣為讀者熟知之外，其實消滅犯罪主體所衍生出來的諸多變形詭計，一直都是推理小說謎團設計的主要添加要素，橫溝正史也曾在「黑貓亭事件」的藉由登場人物為隱喻講過一段話：「二十年前，我曾試著在某雜誌發表對於偵探小說的詭計謎團之分類，我表示「一人分飾兩角」「密室殺人」「無頭屍體」是偵探小說最常運用倒的詭計謎團。，直到現在「一人分飾兩角」「密室殺人」「無頭屍體」是偵探小說中最常運用者」

的確，利用消滅屍體或是毀損屍體來達到錯覺、誤導與變身隱匿死者身份的目的，對於複合詭計的組成與謎團的複雜化，在讀者閱讀興趣的提升促進上是相當常用的技巧。

只是這類的詭計在指紋、毛髮、齒科與血跡DNA鑑識學的快速發展之下相對壓縮了這類小說在本格推理範疇中再提出創意可能性，自然限制了當作一本小說主要詭計角色的空間。

話雖如此，「去問人頭吧」就是這樣嚴苛的創作條件下，掙脫束縛提出大膽佈局與令人驚嘆的獨創性的解謎傑作。

整本小說就是圍繞在這類詭計中最為詭異陰森「無頭屍體」的驚悚設計所鋪成出來的純粹邏輯趣味的故事。

因為興趣的關係，幾年前我成立了一個推理小說相關網站，作為提供台灣推理小說迷交流與交換資訊情報的地方。

很自然的，有空閒時我也會循著推理朋友的資訊指引到國內外推理網站漫遊。

其中一個由日本推理小說網站主持人為骨幹所組成號稱「MYSCON」的聯誼組織，定期舉辦類似年會的活動，有時甚而邀請推理作家直線交流，在其所營造的樂趣上，總讓我不勝神往。

在2003年MYSCON的讀書會主題，選取的書目，是法月綸太郎的短篇集：「法月綸太郎的功績」，而這本書可以入選，可想而知，在總是具有推理閱讀挑剔癖的推理網站版主之間，關於法月綸太郎作品的評價為何？

想當然爾，法月綸太郎又是一位以主角偵探名字為筆名的本格推理小說作者，而在小說中的這位主角身份，有趣的也是寫書不太賣座的推理作家。

藉由這幾年推理小說出版熱潮，台灣推理小說愛好者對於日本推理所謂「新本格第一期」並不陌生，對於這群當年多半正值青年充滿活力，以熱愛推理小說樂趣為基點，進而登場創作的推理作家們也多半耳熟能詳，所以談到日本推理小說的發展以及新本格派論述的推理文章，具有代表性的法月綸太郎當然不會在這類介紹文章中缺席，比較值得一提的是，他與歌野晶午同樣是藉由島田莊司的引薦同於1988年出道、而與台灣讀者十分熟悉的綾辻行人同樣出身於「京都大學推理小說研究會」。

但以我個人的認知，在本格推理小說的概念上，我覺得他與到過台灣的有栖川有栖是相當接近的，兩者作品同樣不脫艾勒里昆恩的影響，兩相比較，只是法月綸太郎在著眼推理小說結構與筆觸的現實性上，比起有栖川有栖注重許多，然而就創作量與寫作速度而言，法月綸太郎卻似乎又是徐緩了許多。

姑且不論出道之初「密閉教室」「雪密室」「誰彼」這些強調解謎樂趣的本格推理，到1990年發表的「為了賴子」「一的悲劇」「二的悲劇」的摸索期，接下來法月綸太郎以更加緩慢的速度，在長久的時間間隔，僅僅發表了三部短篇集。
本格推理作家寫作速度緩慢這件事，我很難不去注意。

有人稱呼法月綸太郎是「煩惱作家」，或許指的是小說主角陷溺在小說事件中的處理方式，然而我毋寧相信「煩惱」是所有本格推理小說創作者的共同面對的難題，如果創作態度與方向始終強調邏輯推理，著重於線索的鋪陳，努力追求讀者在於謎底揭曉所顯露的快感，講究小說佈局公平性帶來的餘味，那麼在謎團詭計開發殆盡的環境中，要營造出不凡的創意，那麼從構思開始，本格推理作家也同時開始了孤寂煩悶的工作歷程，講孤寂煩悶，因為那是長時間相當耗費腦力的工作。

推理小說迷如果閱讀法月綸太郎的推理小說，並不難知道從「雪密室」登場起的法月綸太郎系列，即是典型的這類經由作者腦汁激盪所完成作品。

然而我個人認為要符合本格解謎要件的創作，在短篇推理掌握上是相對容易的。

如果要落實於長篇的場景，那麼講究結構思考，伏筆鋪成與解決部的瞻前顧後的呼應，那更是辛苦萬分的。

所以法月綸太郎從1994年「二的悲劇」起，陷入一大段創作本格推理長篇的空白期其實並不讓人奇怪。

這類堅持創作態度的本格推理作家，當然會是「煩惱作家」。

以推理小說大師橫溝正史為例吧。

橫溝正史說：「我認為，詭計與謎團需要經歷相當長時間的醞釀！」

大坪直行在評論橫溝正史的小說時也提到了「創作本格推理小說，在正式執筆之前，若非已經完成了細節架構，一定會在途中成為無尾的蜻蜓。最近，此類的本格推理長篇的敗作極多，但，這也顯示其作者是未有周全的準備就開始進行工作！」

所以在構思階段不乏這類的回憶描述：

「….橫溝正史也未曾合眼。而且一碰到障壁，就像熊一般踱來踱去…」

「有時，電話鈴聲響了，橫溝正史整個人都會被嚇得跳起來。」

「滿頭倒豎的亂髮，臉孔全部被頭髮與鬍髭蓋住，只看得見炯炯發光的兩隻眼睛。」

所以本格推理作家創作過程中的那種孤寂與苦悶不難瞭解。

本格推理作家必然會面臨創作思考的瓶頸，這種掙扎的過程必然是艱辛的。

所以從束縛中掙扎出來的法月綸太郎，近幾年的作品表現當然令人刮目相看，「法月綸太郎的功績」即是前述三部短篇集的最新一部，其中收錄了一篇「都市傳說拼圖」，而這篇小說旋即獲得了2002年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的短篇部門獎。而MYSCON會選取「法月綸太郎的功績」為讀書會的主題，自然不讓人意外了。

台灣的讀者過去在寥寥幾篇的法月綸太郎短篇中譯作品「都市傳說拼圖」「重疊」「手電筒」，都可以感受到法月綸太郎逼近完美的精彩解謎演出，細讀兩三次更能瞭解這些珠玉之作的不凡。

這些推理短篇，都是結構密實，洋溢解謎趣味與邏輯之美的佳作，或許品嚐作者苦澀的汗水澆溉出來的果實，品嚐起來更為甜美吧。

「去問人頭吧。」是法月綸太郎接續在「法月綸太郎的功績」之後發表的長篇推理，也是煩惱作家暌違十年所推出的長篇本格推理，在進入收成期的法月綸太郎，當然會讓讀者期待他會端出什麼樣的本格菜色？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這本小說運用大量雕刻的隱喻與實際的知識來拓展本格推理小說的詭計領域，關鍵地帶也引用了不少婦產科學的翔實資料。

然而，若是本格推理，我不太清楚去掉一個螺絲釘的影響是否會造成建築物的崩毀？會這麼說的原因，在於小說提及初產婦與經產婦的認知在扮演詭計的銜接處似乎顯得相當重要，因為一般來說，本文也提及的內診，醫師必然會注意到的子宮頸開口型態以及其他非本文提及的專業部分，平心而論會比起單就依憑切開會陰有無的判斷更為精確。

聽到我這麼說，或許法月綸太郎又會露出「煩惱的表情了」。

這種心情其實我真能體會，這也是本格推理作家讓我佩服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