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本格推理為創作核心的東野圭吾,他的作品,對我個人而言始終相當的對味。
對台灣推理迷而言,東野圭吾並不陌生,因為從1989年的「畢業前殺人遊戲」(卒業――雪月花殺人ゲーム)起,台灣總共翻譯了東野圭吾四本本格推理,一本推理諷刺小說,一本幻想懸疑小說,一本圖文繪本,三十篇左右清一色本格短篇推理以及一套推理日劇及一部電影。
對於這樣翻譯量的日本推理小說作家,台灣推理迷會覺得「不陌生」,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是對於不陌生作家的所有中譯作品幾乎少見失望的批評則是相當不尋常的現象。
「畢業前殺人遊戲」當初並沒有引起多大的注意,直到1991年的中譯本「放學後」,這才奠定東野圭吾在台灣推理迷心中地位。
「放學後」是1985年第31屆江戶川亂步獎的得獎作,當屆還有另一位共同得主,是以「莫札特不唱搖籃曲」獲獎的森雅裕,這兩本書都有中譯本,但是後者受讀者矚目與喜愛程度似乎與前者有極大的落差,尤其在推理小說隱晦的翻譯年代,「放學後」還是與島田莊司的「占星術殺人事件」、高木彬光的「紋身殺人事件」(均為1988年中譯)並列為日後台灣推理迷心目中的「夢幻逸本」。
若是作品本身水準不高,哪有可能會被年輕一代的推理迷視為「夢幻逸本」?「放學後」創作型態可以說是把東野圭吾作品整體風格作了一個相當好的註腳:「真相背後還有真相,意外之後還有逆轉,情節感人,人物刻劃生動活潑,節奏明快之青春氣息洋溢的校園推理,沒有詰屈聱牙令人生畏的情報化知識,有的是純粹本格推理的妙味。」
當年還是學生身份的我,有幸可以一窺「放學後」的全貌,對我的衝擊,不是作者以27歲之齡寫出這等傑作,而是評論家「東野圭吾是進步型的作家,後來的作品之水準很少低於之前的作品。」這等評價之言,我很難想像已經寫出「放學後」水準的作家,日後還要進步?要進步到什麼程度?
不過,後來知道東野圭吾數度逼近直木賞,以「秘密」獲得第52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我自然認為這是實力雄厚的他理所當然的成就。也漸漸能理解這個訊息:「放學後」與東野圭吾本身其他作品相比,其實只是中等作品。
所以一些評價在前的作品:諸如「白夜行」「手紙」「宿命」….以及本作「惡意」,是多麼誘惑包含我在內的台灣推理迷的引頸期盼之心。
東野圭吾近年來寫作觸角逐漸多樣化,然而我始終相信「本格推理」是他的寫作核心,但是他的本格推理小說觀到底是什麼呢?
比較少見他對於推理小說理論作長篇大論的論述,所以認識他的本格推理想法,其實還是得從他的作品中來瞭解,對於會寫出「名偵探的規矩」「名偵探的呪縛」「超(長篇)殺人事件—推理作家的苦惱」這種諷刺本格推理偏鋒的作品的東野圭吾心中在想什麼並不難猜出來。
東野圭吾是創作「寫實型本格推理小說」的能手,所以他的小說中的閱讀餘味一向令人滿足感十足,他的小說中比較不會看到「詭計過於華麗,華麗到難以實行。」「謎團過於詭譎,詭譎到難以收尾。」「意外性百分百,公平性卻不及格」等等一些失敗的浪漫型本格推理的弊病。
「惡意」的發表時間和「名探偵的規矩」「名偵探的呪縛」相去不遠,卻是標準的東野圭吾式的本格推理,也最能反映東野心中對於本格推理的想法。
對於推理小說好不好看,我一向抱持著得自己看過才算數的「龜毛」態度。這次我是拿著榔頭,帶著挑剔的監工眼光打算來敲打查收「惡意」這本東野的迷宮建築是否名不虛傳。
直到最後一頁,我只有訝然,榔頭根本找不到偷工減料的地方敲下去,這是一本結構相當完整的一流傑作,視點、邏輯、伏筆、動機、意外性,公平性安排都幾近滿分(除了最後的一次轉折某個小細節),對於台灣推理創作者與讀者而言,也是創作與閱讀本格推理的範本,因為它把「本格推理不該有贅物贅述」的觀念發揮到淋漓盡致。
因為是偏向敘述性詭計的安排方式,讀來別有一番滋味,文章幾個地方都可以結束斷成一篇獨立的推理小說,然而若是那樣,「惡意」的成績絕不會是如此令人訝然,想要回味前述「放學後」所引出的東野圭吾作品註腳風格樂趣的讀者,絕對必須堅持至最後一頁。
「惡意」的偵探角色,是東野圭吾筆下那位帶有書生斯文氣息的刑警加賀恭一郎,對於這位偵探的背景,此書交代的相當詳細,台灣讀者也可以從「畢業前殺人遊戲」「謊言還有一個」中譯短篇系列(嘘をもうひとつだけ)來進一步欣賞他的偵探魅力。
2004.0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