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從反對樂生拆遷、反蘇花高、反淡北道路聯盟到野草莓學運,乃至於剛落幕的美國總統大選,「網路社運世代」正在全球各個角落慢慢成形,新世代透過一個按鍵連署,就可以串聯形成一股強大的抗議力量,歐巴馬的草根民主大軍,更因此將他送進白宮寶座。網路社運世代建構的公民傳播體系,已對現實政治、媒體、社會生態逐漸形成衝擊,值得各界共同注目。
氣溫十八度,陰雨,台北第一個冷秋,自由廣場上百位學生靜坐,提出廢除集遊法訴求。你不必到場、不必颳風淋雨,就能體會現場的刺骨寒風,因為,一台筆電、3.5G無線網卡、雅虎的免費網路直播,讓靜坐學生與全世界網友即時對話,從台北到法國。
是的,網路運動世代來了。一個按鍵,他們就能傳達訴求、連結人氣、串聯行動;一個按鍵,就能發揮媲美傳統媒體或政黨組織的力量。
從馬路到網路 聲音傳得更遠
事情早已悄悄發生。二○○三年二月十五日,包括台北的六百個全球城市,在同一天發動反戰示威,抗議英美攻打伊拉克,參與人數超過一千萬人,打破金氏世界紀錄;若沒有網路跨國串聯、發布訊息、提供集會資訊,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今年二月,哥倫比亞民眾抗議左派叛軍綁架人質,透過Facebook發動遊行,四百萬人穿著白色T恤上街示威。
去年三月,台灣一群部落客在書籤網站《HEMiDEMi》發起「搶救樂生」募款,一天內由網友募得二十萬元,在報紙刊登廣告,隨後在四月十五日發動「捍衛樂生」大遊行,被稱為「史上最高學歷的街頭行動」;他們讓「樂生」成為民進黨總統初選的辯論議題,也暫緩樂生療養院被拆除的命運。
改變社運模式 有效凝聚議題
網路運動者改變了傳統社運「蹲點宣傳、發展人脈、組訓成員」的模式,積極以部落格、BBS、串聯貼紙、書籤網站、Google社群來創造議題,醞釀行動。資深社運工作者簡錫堦認為,網路具備極強的分眾能力,如果能確實掌握社群、擴大行動連結,網路確實讓運動者「不必像以前天天上街頭、扯破喉嚨」,就能讓聲音被更多人聽見。
早在前年北高市議員選舉,網名Portnoy的鄭國威就發起「我投綠黨」的網路串聯,當時曾獲少數媒體注意;選後,這群部落客成立網路社群HappyMob,推動「一個按鍵,輕鬆作社運」的實驗,他們雖然只是一個鬆散的非正式組織,卻逐漸成為台灣網路公民運動的種籽,不但大力催生保留樂生的網路運動,也影響日後反蘇花高、反淡北道路聯盟等團體的網路策略;就連野草莓學運裡,一手架起Y!Live網路直播的Wenli,也是該社群的成員。
公民傳播體系 議題分眾多元
輔大新聞系副教授陳順孝觀察,這群善用網路的部落客,利用貼紙串聯、網路連署、影音動畫、推文網站等媒介,發展出一個迥異於大眾傳播體系的「公民傳播體系」,他們的傳播能量雖然比不上主流媒體,卻能有效凝聚議題,適時在傳媒忽略的議題上補位。
陳順孝提醒,這些形形色色的網路運動不限於環保、人權等重大議題;在網路上,一個人也能專注經營自己關心的小眾議題,例如曾獲「全球華文部落格大獎」行動參與首獎的《海綾月兔兔認養專區》,就是由一位二十幾歲的女生,靠著部落格連結一群喜愛兔子的網友,一方面鼓吹「以認養代替購買」的理念、免費媒合兔子的送養及認養;一方面組成「兔寶貝急難救助小組」,營救被棄養的家兔,甚至發展出「送認養申請書」等法律文件,以及全台灣北中南東四個認養區。
這些網路運動也不僅限於單一行動訴求,如果持久經營,就能變成一種分眾媒體。例如,常年關注勞工人權議題的《苦勞網》,去年獲得卓越新聞獎的「社會公器獎」;台灣環保議題資訊入口的《環境資訊中心》,主事者陳瑞賓最近與王建民並列,獲選為「十大傑出青年」,他們都以網路為發聲基地,連結理念相近的支持者,長期經營特定議題的公民社群。
有趣的是,陳瑞賓設立《環境資訊中心》之初,與網站總編輯都以網路連繫,共事六個月從未謀面,直到對方離職出國進修前,雙方才首度碰面。
串聯表達訴求 野草莓不軟弱
鄭國威表示,異地遠距的工作方式在網路上稀鬆平常,例如他擔任義工的《全球之聲》網站,就透過數十個國家、二五○位部落客,以二十一種語言報導、翻譯全球重大事件;然而,由於網路的特性,負責報導孟加拉的部落客旅居德國、負責葡萄牙的部落客在英國、負責義大利的部落客在美國,他們卻能透過網路,密織一張跨國溝通理解的資訊網絡。
時至今日,「網路運動」還在摸索實驗,光是連署串聯的方式,就從最簡單的姓名連署,演變到貼紙串聯、照片自拍連署,甚至發展出簡便的貼紙網站Sticker Action,微網誌Twitter則加速訊息的傳布與連結。新科技、新工具、新應用,不斷創造新的抗爭模式,就像野草莓一樣,「一個按鍵搞運動」目前只是一場生嫩的公民實驗,但誰也不知道,未來的衝擊能量有多大。
中國時報 2008.11.21 黃哲斌、何榮幸、高有智、郭石城/專題報導
能否取代傳統社運? 老社運:須長期經營 力量才會大
「一個按鍵作社運」是未來社會運動的趨勢嗎?網路如何衝擊馬路?從事社運二十幾年的台灣促進和平基金會執行長簡錫堦,雖然肯定網路傳布訊息、凝聚人氣的效果,但認為網路社運必須找到核心支持者,保持實體動員能量,否則很難完全取代傳統社運。
簡錫堦認為,網路只是一種靜態工具,不容易成為獨立的抗爭手段,尤其當它只是意見表態,若無法形成政治人物的壓力,對於公共議題的影響力恐怕有限。此外,網路運動的匿名性,讓網友雖然願意表態,但不見得肯站出來;所以,許多網路連署的效果並不太大。
但如果網路運動能夠結合實體人脈,不只是宣傳理念,也能作到組織動員,就可能發揮龐大的影響力;簡錫堦建議,網路運動的訴求要具體、簡單,分析相關角色,然後要建立信任感,才能夠取代主流媒體的部分功能。
發起網路社群HappyMob的鄭國威表示,部落客的功能並非變成實體組織,而是針對當下值得關注的議題提出警示,或是利用網路串聯等手段,為該議題灌注更大的社會力量,讓運動團體更容易推展理念。
輔大新聞系副教授陳順孝也認為,網路運動者扮演類似「媒體」的角色,即使是力量強大的主流媒體,往往也只能提出問題,無法解決問題;但所謂「公民傳播體系」一旦成形,就能打破過去社運無法突破的瓶頸,讓許多被忽視的公共議題,找到發聲管道。
但鄭國威與陳順孝都憂心,目前網路社運的關鍵在於議題太多、稍縱即逝,許多運動團體雖然都有網站,但缺乏網路操作議題的能力,因此無法發揮橫向串聯的效果。
陳順孝舉例,如果類似反淡北道路、守護湳仔溪等同質性團體,能夠有一個以河流生態為主題的串流平台,就能長期經營類似議題,相互奧援,強化發聲的力道,更具有公民媒體的規模與影響力。
鄭國威希望,未來能建立一套操作網路議題或運動的共通模式,讓不同的非營利團體得以運用;他也指出,當運動者的資源不足,類似《全球之聲》由多人分工共筆的方式,是一個可以採行的方式。
中國時報 2008.11.21 黃哲斌、高有智/專題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