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文本之內，譬如新進網路平台Twitter、Plurk，亦可視為一種文本，但本文作者卻想問：作家和讀者間的網上親密感，畢竟是短線操作；但文學路途，只是在玩短線嗎？
文學和電腦網路的關係，一直都有大量的討論，但是討論永遠都不夠。既然網路不停推陳出新，文學和網路的關係也就必然一再換季。我們必須持續討論這個浮動的關係，但並非只是為了跟隨流行，而是為了關心「嚴肅」書籍（如，文史哲）的存亡。我們真的要被迫棄船逃生嗎（如果文學是鐵達尼號）？學生是不是只要上網求知就好，不必再讀紙本？
我在美國一家公立大學工作，教授中國從古至今的文學。因為學生大部分不是從華人家庭出身，對於中國文化所知有限，我便先從學生習慣的多媒體下手，而不是叫他們直接看文學的英譯版。以《史記》刺客列傳為例，上課時我頻繁展示flickr的照片（如兵馬俑圖片）、 youtube的音像（和秦始皇有關的影視）；學生回家看書時，看見任何不熟的人名地名，就必須自行查閱維基百科（戰國七雄的地圖是什麼樣子？──這種背景知識不該由我教，而該由大學生自己上網查）。依例，美國學生必須在教室舉手發言，但教室的時間空間總是不夠；我把戰線延長，鼓勵學生轉戰twitter。我不會（也無法）在課堂上教學生逐字解讀刺客列傳的書頁；我必須和學生一起運用「Web 2 .0」的風雲產品，之後再回歸書頁。時至今日，書本再也無法在教室唱獨角戲了，但是也不至於被趕出教室外。事實上，書本和Web 2.0 目前還算魚幫水，水幫魚。
剛才以教學情境為例，是因為各國的文學書讀者仍然是以學生為主，而這些學生主要接觸的文學研究者就是他們的教師。看起來，網路似乎為文學讀者和文學研究者提供了聲光俱佳的熱鬧舞台。那麼，文學作家是不是也分了一杯熱羹？在目前的時間點上，我認為網路對於文學來說是不錯的熱鬧舞台，但對於作家來說並不盡然──畢竟「作家」並不能膨脹等同於「文學」（文學的打造者，除了作家之外，還有讀者、評者等等角色出力），而且作家未必需要熱鬧。
近幾年來，部落格爆紅。以前網路文學作家（如痞子蔡）在BBS出名，現轉戰部落格搏人氣。同時，傳統定義的作家（如得過文學獎的、在文學出版社出過書的人）也紛紛下海，有些成名20年以上的資深作家甚至成為部落格新貴。但是，作家和讀者之間的距離，變成棘手難題：網路文學作家固然該在網上和讀者盡量互動，甚至打情罵俏，可是開設部落格的傳統定義作家是否也該同樣玩一把？資深作家似乎迷惘了。10年前，這些作家是遙不可及的神祕隱士；現在，同一批作家竟然在網上公布私密情事、宣洩情緒（包括和網友對罵）、解讀網友的心情故事。作家和讀者之間的網上親密感，畢竟是短線操作；可是文學路途，只是在玩短線嗎？
作家也是凡人，總有不甘寂寞的時候，網路正好可以讓人方便消解寂寞。不過，是不是該重估文學創作的出發點為何？為名，為利，為了「自我感覺良好」，還是都不是？作家何必和讀者互動，甚至隨叫隨到？讀者何必知道作家的一舉一動、消費細目？寂寞，向來是創作者最可貴的食糧，沒有孤寂，絕大多數的既有文學就不會存在。回去當隱士，有何不可？也難怪，有些作家仍然對網路望而卻步，有人從 部落格退隱，也有人轉進twitter或plurk。
文學理論說，「一切都在文本之內」。網路使用者（包括上網的作家）實踐了這個說法，把日記、美食照片、旅遊影音等一切做成文本（各種可以上傳、轉寄的檔案），上網重建人生。網上生態剛好是「一切盡在不言中」這句古話的相反：「言」就是「文本」，不言就是空白的文本。但我認為這兩種態度都太極端，因為人生固然有一半可以做成文本（可燒在光碟裡），有一半卻硬是不能。學生社團的留言本（或twitter）可以被視為一種文本，可是留言本就等同社團生活的全部嗎？顯然不是。留言本（或twitter）既然是文本，是不是就可以任意讓商家出版、讓學者引用分析？留言本的某些作者並不樂見吧。在眾聲喧言的時代，我們仍要拿捏「有所言」與「有所不言」的分寸。
Twitter，部落格的迷你版
網路盛行以前，學生社團都在社團辦公室放留言本，供社員留言找人（當時無手機）、公布活動訊息，或塗鴉。其他社員看了留言本之後，可以跟著塗寫。twitter（www.twitter.com）這個新進的網路平台堪稱當下的留言版。你可以選擇自己的版面上會浮現誰的留言：如，歐巴馬競選總部（目前有10萬以上的網友訂閱）、或是你的私己好友。美國出現天災時，災民已經開始利用twitter即時互動──twit ter並不是好玩而已，而是攸關人命的好工具。
它看起來像是機場的起降時刻表。如果你只訂閱兩三個人的留言，你的版面就像偏遠小機場的時刻表一樣極少變動；如果你訂閱幾百人，你會比紐約甘迺迪機場更忙。
「twitter」在英文的意思為「鳥叫」，其版面也給人百家爭鳴之感。華人資深部落客早就在經營twitter了，有人稱之為「微網誌」（視twitter是部落格的迷你版），但更多人音譯為「推特」。
作家未必在推特上直接和讀者照面。但是讀者可「順藤摸瓜」，從報紙推特一路追回報上的作家專欄──如果沒看推特，我恐怕就遺漏了某大作家報上文章。推特也可以是傳統讀者的良伴──如「俚語詞典」（twitter.com/urbandaily）就推出「每日一字」，讓讀者跟上英文發展的潮流。
【紀大偉（美國康乃狄克大學外文系駐校助理教授）】中國時報 B1/開卷周報 2008/1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