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廣場前的學生靜坐訴求已持續多日,而這一場學運可說是台灣政治運動史上,首次大量倚賴網路媒體科技動員、傳播的一場新世代公民運動。新的政治運動契機和新的公民社會重組動員的模式,正悄悄上演,值得關注。
雖然在台灣的公民運動史上還算是新鮮事,網際網路作為一種幫助失聲的族群可以重新發聲的重要工具,在近幾年的國際政治運動中,已經不算是少數。緬甸軍政府暴力鎮壓時,緬甸部落客躲避政府嚴密的網路監督,向世界傳播血腥鎮壓的真實影像;今年稍早的時候,西藏衝突升高時,遊客、記者、和西藏居民也使用網際網路科技,把圖片和故事發送給全世界的各式媒體,爭取更多的支持與介入。這些本來不可能發聲的族群,藉由新的媒體科技,而終於能有更有力的公民能量。
這種網際網路的潛力,在對於最近這場學運的論述當中,時常被忽略。比如幾個主流電子媒體聚焦於大學教授們如何可能「利用」、「操縱」學生,不僅僅忽略了學生作為一個成年可行使公民權的個體此一事實,更可能低估了網際網路在這場新世代學運裡頭的自主性、透明化、以及分散的結構權力不易被壟斷等等特性。
首先,將老師想像為對學生享有單向的傳播權力(像課堂上一樣,老師說,學生聽,學生回答,老師決定對錯和價值),而忽略了在課堂之外,老師和學生一樣都是一個網路的使用者,忽略了在今天匿名的網路世界裡面,學生對於老師發表的言論通常享有較對等的發言權,和雙向的公民意見交流管道(比如在這場學運當中,聯絡人李明璁助理教授的BBS空間即收到許多來自學生和其他參與者的建議甚或批評)。這種對於傳播方式的舊式想像,都將師與生之間的溝通模式,化約為單元,忽略新的溝通科技中的新的、多元的權力可能。
再者,這場學生運動透過BBS及部落格等網路科技發起,雖有師長參與聯署以及號召,由於網際網路快速流通、快速四處轉錄的特性,它所觸及的潛在讀者和群眾,往往可以遠遠超出發起和號召的使用者的直接人際範圍。
也就是說,認識發起人的學生,和更多不認識發起人但是在網路上閱讀到號召者的文章的大眾,認識這些教授的學生,和更多原本不認識他們的學生,都參與了這場公民運動。更廣的人際網絡、甚至是更多元的社會背景都可能正在閱讀學運發起人的號召。因此,將這次學運描繪成幾個掌握學生生殺大權的老師帶著「他們的」學生上街頭,這種將老師與學生關係塑造成直接利益關係人,或是直接權力關係的想像,其實很可能是不盡然正確的。
網際網路作為一個媒體,相較於傳統的媒體模式,有結構分散來源多元,因而不易被國家權力控制的優點。在這次的學生運動裡,警察在報紙和電視媒體已遭驅離不在場的情況下,碰撞李明璁助理教授。這個原本由於國家權力的介入而無法被主流媒體報導的資訊,卻由於 部落格上的大量聲明與傳閱,接著引起報社和電子媒體的關切,廣大的閱聽人也因而能取得此一政治訊息。
總的來說,相較於野百合學運那一個倚賴報紙和電視媒體的年代─ ─那一個報紙和電視媒體仍然大量掌握在國家機器手中的年代,這個新世代的學運大量倚賴新世代傳播科技的支持,而產生許多新的民主可能。雖然網際網路民主有其弱點與侷限性(比如:公民們在網路上傾向閱讀合於他們原本政治信仰的資訊,較少閱讀相反立場的資訊,或容易流於民粹主義,被商業權力介入操作的可能等等),但是,觀察這場新科技世代的學生運動,我們已經見到許多更樂觀的公民社會可能,而,新世代的學生們,還正在繼續寫歷史。
【康庭瑜】中國時報 A12/時論廣場 2008/11/11
(作者為英國牛津大學博士候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