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卷20‧紙本的浪漫」係針對15～35歲年輕朋友所設計的閱讀推廣活動，「關於閱讀的人生4堂課」是其中的單元之一。第一課的講題是：「光纖時代的慢板閱讀」，這個題目，在網路影響世人的過程裡，也許已經有無數人討論過，今天我們再次來談，希望能挖掘出3 位對談人心靈深處的部份，找出一個可以交給年輕世代的經驗與提醒。

　　請談談，自己的工作領域與年輕人的關係。

　　賀陳旦（以下簡稱賀陳）：書展是書的殿堂，能在這裡與愛書人一起，感覺非常榮幸。我自己的工作領域與年輕人的關係，可以從兩方面來講：一是我們公司業務產品的部分，年輕人不僅是我們最大的支持者，甚至是幫我們開發新服務的引導者。網路上的社群，也是年輕人更願意參與和分享，這不僅僅是技術的熟練而已，更是一種文化。可以說，年輕人是我們未來的業務主力，也是我們工作上要超越現有服務的引導者。也因此，我們公司內部也積極延攬年輕職員，希望藉由與年輕朋友互動的經驗，找到為年輕客戶服務的基礎，也讓自己不要太慣性思考，把自己鍛練得更柔軟一點，更能接受新東西。

　　郝譽翔（以下簡稱郝）：我的工作是教書，這個工作的好處是，始終讓我感覺自己非常年輕。我發覺我是透過年輕人在學習閱讀的。我當學生時，其實不太知道閱讀是怎麼一回事，就是囫圇吞棗地讀。可是當我站上講台時，必須要告訴學生這本書的好處在哪裡，這就促使我必須思考。透過教書，使我的閱讀功力增進了很多。
 
　　另外，透過年輕人，我也讀了一些過去不可能讀的東西。比如說漫畫，成長過程中老師一直強調漫畫是不好的東西，自然就不太讀。一直到寫完博士論文之後，我才租了一大套漫畫來，看了一整個禮拜來放鬆自己。我對漫畫一直有成見，可是教書之後，從學生身上學到，原來漫畫不是那麼一回事。他們推薦我許多漫畫，比如《怪物》，或像改編成許多電影的伊藤潤二的漫畫，都是很棒的作品。從學生身上，我知道現在的閱讀已不再是純文學的、莊嚴的一件事，它其實可以有各種各樣的面向，就像漫畫也可以是非常有深度的。透過學生，我一直在學習閱讀如何可以變得更多元，紙本的書可以如何向這方面開拓。
 
　　另外，網路上的閱讀常被認定成遊戲或消遣居多，其實年輕人在網路上的閱讀有自己評斷的標準。比如說部落格，我一直以為建部落格 的人都是希望被看到，而且以衝點閱率為榮，可是我的有些學生並不歡迎陌生人進他們的部落格，他們希望經營自己私密的天地。他們在網路上閱讀的，其實也都是有深度的。因此我一直對台灣年輕世代的網路閱讀，抱持著樂觀與信心。但為什麼台灣的出版市場會這麼不景氣呢？這有許多複雜的因素，不能單純歸因於年輕E世代的不努力或者耽溺於網路閱讀。

　　請分別談談，在自己的生活中，閱讀扮演的角色，在忙碌的工作之外，都是什麼時間閱讀呢？

　　東明相（以下簡稱東）：我能講的話沒有兩位這麼多，我只能簡短講一下（笑）。我接觸的領域主要在繪畫、音樂和創作，在閱讀方面沒有那麼豐富的經驗。我是在大學才第一次接觸網路，透過網路，才知道原來全世界的畫家這麼多這麼棒。原先我熟悉的只有台灣的畫家，透過網路，才接觸到更多畫家的資訊。閱讀對我來說不是只有文字，也包括影像和聽覺。
 
　　賀陳：我自己覺得閱讀對我很有幫助的是，對人生的體驗。你一輩子能認識幾個人呢？我們如果不夠柔軟、不夠設身處地，在判斷事情時就會有錯誤偏差。要讓自己多一些人生的體驗，有些人靠交朋友，有些人靠閱讀來延伸你的想像力。
 
　　在閱讀時，其實你並不需要對每樣東西都完全了解，才能持續閱讀下去。有些情節、有些主角的遭遇，自然就會讓你想繼續看下去。在持續閱讀中，本來沒有看懂的東西，後來依稀懂了；有些你還是不懂，但是你有滿足感。日本人形容這是「滿足的不解」，這是閱讀最吸引我的動力所在。不解的地方可能是來自於其他知識，你想要繼續追問，不管是自己查到了，還是經由別人點破，從不解變成解的那種喜悅是非常痛快的。

　　不管是工作上的延伸思考，或者私密的閱讀找到的不解的滿足，相信每個人閱讀時都能找到這些快樂，不應該把工作忙當藉口。

　　郝：我要呼應董事長提出的「滿足的不解」，我自己也深深覺得，閱讀帶給我最大的快樂就在這裡。每次有學生告訴我「這本書我讀不懂」時，我就說：「那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如果你讀懂了，代表這本書是你原來就已經知道的，你沒有獲得新的東西。」你絕對不可能是完全不懂，在似懂非懂之間，你其實已碰觸到新的領域，帶給自己新的思考衝擊，在不知不覺中往前跨進了一步。

　　我很喜歡去挑戰我不懂的書，每次挑戰的過程，感覺像在滑雪，你要越過一坡又一坡，轉過一個又一個彎道。每個彎道都好像面臨新的衝擊，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然度過，等到順利過了彎道後，那個當下你又會覺得無比的興奮，一方面也會感覺到成長。

　　我其實是個滿迷糊的人，很健忘，又大而化之，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就是立志當一名教授。我大概在大一時就立定這個堅定不移的志向。天底下哪有比這個更好的職業呢，整天就是讀書，每學期可以教不一樣的內容。我一直沒有後悔做了這個選擇，因為閱讀帶給我生命很大的安定與慰藉，它一直是我很大的支持力量。我也很希望能把在閱讀得到的安定和快樂傳播給學生或其他朋友，讓他們感受到這世界上或許有很多東西是值得追求的，但生命的安定唯有從閱讀中可以獲得最大的能量。

　　董事長說閱讀是滿足的不解，郝譽翔說閱讀像滑雪，有時候閱讀也像裝了翅膀的大鳥，帶著我們一起飛。東明相平常生活裡如何閱讀呢？我們都稱演藝圈五光十色，身為演員，在這樣的環境中，可以慢下來讀書嗎？

　　東：想個辦法找個機會就可以看書。以前沒這麼忙的時候，都是在家裡看書。我發現，不同時候讀同一本書，會有不同的化學作用。有時一句話無法引起共鳴，後來再讀同一本書，發現感覺又不一樣了。比如年紀輕時讀墨西哥女畫家芙烈達‧卡蘿，常因為她我行我素的強烈性格感到不解，閱讀時常常想：「她怎麼會這樣？」，但是現在已經慢慢能體會她對生命的想法了。後來我漸漸發現，閱讀對我幫助最大的地方是，有時候它會帶著我自己的心情故事。

　　很多人認為現在的年輕朋友放太多時間在網路上，而逐漸遠離了內涵豐富的紙本，我們在安排這場對談時，其實並不希望強化這樣的焦慮，而是認為在虛與實、快與慢的不同世界裡，是可以相輔相成的。

　　郝：我自己是只要打開電腦就長時間掛在網路上的人，但我也花很多時間閱讀紙本，所以我覺得這兩件事並不衝突。我上網為的是蒐集資訊，如果沒有網路的話，我幾乎不知道該如何去自助旅行，所以我很感謝網路，讓我們有了更多的能力可以走出去，更多經驗可以和人分享、交流。但上網一點都不妨礙我閱讀紙本，因為紙本的閱讀帶給我的是另外一種快樂。我常一個上午3個小時的時間，一個人安安靜靜的，連電話也不接，就坐在書桌前，進入文字世界。
那一刻彷彿你抽離了現實的世界，非常專注的、安靜的，像包裹在一個溫室，很孤獨、但很飽滿很充實，這和網路上是很不同的。

　　假設我們要說台灣的閱讀環境有什麼問題的話，我覺得是價值觀的問題：台灣整個價值觀太講求效率了。網路可以讓你很快解決一些問題，但我們似乎太一面倒的強調效率。我們可不可以不要那麼講求效率、可不可以稍微慢下來、安靜下來？在國外旅行時，我常看到外國人一整個下午就靜靜坐在池邊讀一本書，但台灣人旅行可能是一天要拼10個景點。台灣人好像有一種焦慮感，一定要做很多事，一定要把生活塞得滿滿的，這樣是沒辦法進入紙本閱讀的。我覺得，生活上需要利用網路提升效率、讓資訊便捷獲得，但人也需要留給自己一個緩慢下來的空間，這個慢活慢食的空間，才能真正讓自己成長、建立自我。

　　賀陳：面對網路的閱讀，出版業和讀者的關係，跟電信業者

碰到的遭遇有點類似。過去我們打電話，千里一線牽都得靠電信業，但現在透過網路、有線電視也可以做到，那麼你要提供客戶什麼樣的服務，才能有別於其他人？今天紙本的出版業者也是如此。如果你想在資訊提供上和網路競爭，辦不到；要經營有情節的網路小說，也贏不過，那你憑什麼去贏網路？

　　回頭來談閱讀這件事，郝譽翔剛剛講到獨處，要練習去喜歡它、對它著迷，如果生活上有這樣的習慣，那我想出版業是不用擔心的。但獨處需要從小培養起來，如果沒有習慣在獨處中細細去咀嚼「滿足的不解」，如果閱讀時你一看不懂就不看了，或一有不懂馬上上網去問別人，不斷從獨處中跳開來，非要解了才能滿足，那是無法欣賞與感動的。

　　另外，如果我們承認紙本不僅只是文字，包括封面、字體、設計、圖像、不同的作家等等，會形成一個整體的風格，那就會衍生出收集的癖好，那，出版社更可以放心了。

　　傳統出版和讀者的關係是有很多機會的，譬如書展裡正在進行的T extBox朗讀活動，我就很希望有更多時間多聽作者親自朗讀自己的作品，不是視覺的，也不是同時讀好幾個msn來快速吸收資訊，而是從聽裡面去感受文字或畫面。即使是數位時代，其實可以從很多方式去享受別人的創作，如果能夠這樣，我一點都不擔心出版業，但，必須加油。

【整理：開卷編輯部】中國時報 E5/開卷書觀點 2008/0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