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是人生最原初也最複雜的感情,常讓為人父母者愁腸百結── 即使有天大的聰明、受過再高的教育,仍會時時倉皇無助。最近,兩位女作家龍應台與夏瑞紅,分別以鍾愛的孩子、人母的修練為主軸推出新作:《親愛的安德烈》(天下雜誌)以及《醬子就可愛》(時報),以不同的方式,揭露母子之間既親近又遙遠、既短暫又永恆的矛盾核心。兩人一剛一柔,風格截然不同,但在母親的角色上,卻因同樣面對「挑戰度很高」的兒子,迸發近似的情感與領悟。
女強人 最心驚膽跳的書寫
龍應台一直是火線上的爭議人物。年輕時燒出《野火集》,而後「評小說」、「看台灣」,強悍辛辣,所到之處常起風波。然而在今年的新書《親愛的安德烈》(天下)裡,她盡褪英銳之氣,低下昂然的眼睛。
安德烈是龍應台的大兒子,也是老讀者記憶中的「安安」。安德烈 18歲那年,龍應台發現一切忽然變了。「他已經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了,」龍應台寫:「他在想什麼?他怎麼看事情?他在乎什麼…,我一無所知。」人心之門硬敲是敲不開的,她只好拐彎提議,不如透過文字,兩人以書信方式合寫一個專欄?出乎意料,中德混血、受全套歐式教育,酷酷的安德烈點頭答應,一寫3年6個月,最後集結成《親愛的安德烈》一書。
由於兩人話題既有私密情感之剖陳,又橫跨時事、世代、文化與階級等龐大議題,獲得許多回音。龍應台卻說這是她寫作20年來最心驚膽跳的一次,「有點像走鋼索」。她雙手往內,圈出一道城牆,說:「我是保護自己隱私滴水不漏的人,但這專欄面對我的孩子,我必須付出絕對的真誠,那平衡不容易拿捏。」
更難的是,她在這本書中得拔去自信,很小聲也很小心地接近「少年十五二十時」的安德烈;安德烈則時時挑戰她的說法、迎面尖銳質問,讓她避無可避。「安德烈給我的挑戰,比任何外界給我的挑戰都要大,」龍應台說:「我唯一能夠用來對付這場挑戰的就是真誠,其他武器都沒用。」
雖然龍應台不願這本書落入「親子書」的框架,然而在書中各種看似冷靜的討論底下,仍離不開親子間放與不放的拉扯,與重整關係的渴望──兩人合寫專欄,翻譯解釋討論的手續繁雜得不得了,如果沒有最深切的綰結,又何需花費這麼大的力氣,來關心彼此的世界?
龍應台先前寫過一本溫柔的小書《孩子,你慢慢來》(時報),那時安德烈還是將母親當作「宇宙核心」的「安安」。但生命慢不下來,現在安德烈已經有自己的宇宙,他透過進行中的專欄,發出「獨立宣言」:「你的兒子不是你的兒子,他是一個完全獨立於你的『別人』!」
「知道自己已經不在孩子的生命裡,那是人生本質上的、無可彌補的傷心。」說「無可彌補」4個字時,龍應台聲音放輕了,不過很慢,很清楚。「但是,他確實是一個別人。像我在書裡告誡自己:你不會把你朋友或一個陌生人嘴裡的菸拔走,你就不能把安德烈嘴裡的菸拔走。」多簡單的道理,卻因為人母的一片痴心,花了龍應台好多時間才漸漸參透。
乖乖女 兒子帶來最深的挑戰
相較於《親愛的安德烈》裡文化、世代與成長等大型矛盾,現任中國時報浮世繪版主編、同時也是人氣部落客的夏瑞紅,新書《醬子就可愛》則是柔軟修行、親切有味,貼近台灣中產階級家庭的每日生活。
夏瑞紅16歲的獨生子Bibi,性格像她的翻版──不過是剛好翻了一面、倒過來的那一版。夏瑞紅循規蹈矩,從小到大第一名,高中的座右銘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Bibi則天馬行空,靈動跳脫,愛藝術愛創作愛美,就是不愛考試,「例如買一台數位相機,我一定先好好讀說明書,他呢,馬上動手摸索各種功能,哪管什麼說明書。」
幾乎是典型會造成緊張的親子角色,「還好我是很愛反省的個性。」夏瑞紅說。確實,在《醬子就可愛》裡,你會看到一個母親的執著與盲點,被不畏權威的兒子逼迫不斷修正。乖乖模範生夏瑞紅說,她終於「開始懂得領會在書裡讀過的許多道理」。
「除了兒子,我不知道誰能對你挑戰這麼深,讓你鬆動自己的個性。」夏瑞紅冒出與龍應台一樣的、母親的喟嘆。
龍應台利用專欄與安德烈「破冰」,夏瑞紅則將自己與Bibi之間的戰爭與和平,在部落格裡坦誠托出,最後集結成《醬子就可愛》,也養成一批忠心耿耿的讀者,其中還包括Bibi的同學。
「其實他不大看我的部落格,每次都嫌我寫的東西無聊,又臭又長。常常都等到他同學說:『欸,你媽又寫了新文章耶!』他覺得不知道同學在講什麼,很糗,才勉強上來看看。」她好像戀愛少女那樣有點兒害羞:「都是我看他的部落格比較多。」
母親 多少深意,無限苦心
聽夏瑞紅說話,完全能懂她為什麼說自己是「兒子的痴情女」,例如言談中她從不講伶牙俐齒的Bibi是在「頂嘴」;又例如她總是擔心兒子被誤會是愛忤逆媽媽的小孩,談幾句他的頑皮,馬上輕輕解釋:「但他也有很體貼、很窩心的一面呀。」
龍應台也一樣,安德烈在「獨立宣言」事件後,知道媽媽難過,第二天馬上回封信,說了個小故事「解圍」,又邀她晚上一起吃飯。提起這回事,龍應台笑得無比歡愉柔軟,你幾乎可以想見她當時一掃陰霾的轉折。
所以,雖然龍應台認為以《親愛的安德烈》的關注範圍論,它不能算是「親子書」;夏瑞紅也說《醬子就可愛》寫的是「練功筆記」,不能當做「教養指南」。但是,撥開前者對龐大議題的追索,或後者俏皮可親的觀照,兩本書的底色,終究是兩個母親永無止盡、卻又收穫豐盛的課程,同時,也揭開了母子之間既親近又遙遠、既短暫又永恆的矛盾核心。
【專訪/黃麗群(本報記者)】中國時報 E4/開卷書人物 2007/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