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編輯時認識的作者萬金油前一陣子經歷喪母的事情，他把母親從罹癌、化療到葬禮的過程悉數寫在自己的部落格，冷靜地描述這些體驗，看待自己的傷悲如同旁觀他人的痛苦，他把最悲哀的事情當最有趣的事情說嘴。這個人總是這樣，自嘲第一名，描述媽媽嗜財的那個段落取名便是〈我的媽媽是曹七巧〉，言簡意賅刻薄寡恩，如果張愛玲有兒子，大概就會像是萬金油那樣的德行。
 
　　有網友說他殘忍，然而我以為那樣近乎殘忍的自持只是出於自保，無非是為了止住更大的傷悲。正如他所說的是「一個支撐的點，度過這樣的時刻，好在你離開的時候，想起一切不那麼悲傷。所以，敘述是力量，是支撐的那個點。」用書寫紀錄喪母的情緒，只是他選擇一種告別的方式。
 
　　我願意把《東京鐵塔》送給萬金油，當作另一個支撐。
 
　　一個名叫Lily的歐吉桑，將母親生前的點點滴滴和自己的成長經驗寫成了這本半自傳小說，書一出版便在日本暢銷210萬冊，該書以催淚做號召，稱看完者無不掩面哭泣。萬金油若看到這樣的行銷策略必然不齒，正如我在網站上看到簡介不由自主的冷笑是一樣的。
 
　　敲鑼打鼓的母愛令人卻步，這樣的情感說到底也是一種忘我的自私。人都被要求在很短的一段時間吸收了足夠的愛，然後在更長的時間更嚴苛的環境當中完成某些義務，這種以自我犧牲去要求對方的血緣有時候是一種暴力；再者母愛的敘事往往都是懷舊而落後的：丈夫好賭小孩當流氓，阿母含辛茹苦把小孩拉拔長大，然後得了不治之症… 。這些阿桃師姐金水嬸的際遇使得所有母愛的故事擺脫不了一種鄉土劇的宿命。
 
　　然而這本書書名的東京鐵塔就在母愛的敘事插上了一個時髦的地標，作者的母愛回憶並沒有停頓在自己的少小離家，反而因家鄉母親經濟狀況困頓，兩個人在東京一同生活而有了延續，在新穎的城市當中一同探頭探腦的母子倆因而有了另一種共同成長的親密感受…。
 
　　作者寫婆媳關係的暗礁和潮汐，寫女人和母親身份的衝突，然而卻用幽默的筆觸去化解這些命題的沈重，一切蕪蔓瑣碎的回憶並非歌頌母愛，也非引起共鳴，而是一種呼喚，在文字中呼喚已經逝去的人，彷彿未曾離開。
 
　　親愛的萬金油，敘述可以是一種告別的方式，然而也可以是復活，因此我必須把這本書送給你。

　　東京鐵塔
　　作者：Lily Franky
　　譯者：曹姮
　　出版：時報出版公司
　　定價：380元
　　類別：小說

【快樂王子（文字工作者）】中國時報 E2/開卷周報 2007/06/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