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運到了台北車站便像喝醉酒的人似的,淅瀝呼嚕的吐出一堆人來,一個走得比一個快。高至圻想到第一次見到這幅景像時也是嚇得呆了,不敢慢下腳步,被那氣勢帶的不得不快步搶上了電扶梯。他當初是為了上台北的補習班,進了補習班裡又是另一種氣勢了,每個人悶不吭聲的埋頭苦讀,他又嚇了一跳,進了門再也不敢喘一聲大氣,匆匆找了位置坐下,拿出書來不敢再動了。
但高至圻今天不一樣了。他早就知道人們走得多快,於是他今天便走得特慢,有意顯得格格不入,好讓自己有一份不屬於這裡的安心感。這樣一來,他的頭便能抬得高些,因為他是不一樣的,他這麼想著。他總覺得像他這樣的鄉下孩子,總要想些辦法去掉那鄉巴佬的獃氣,倘若他被那氣勢嚇得也加快腳步,那麼他便是貨真價實的鄉巴佬了。
高至圻另一個不願當鄉巴佬的做法,便是打定主意要好好的用功。他打從小就聽聞那些台北的孩子多會唸書,他始終不信。上了大學是他有機會和台北學生一較高下的機會。他第一個學期拿到了書卷獎。從系主任手上接過獎狀的時候,他瞇著眼看著台下的同學,「我也成的,贏過你們這些城市佬。」他在心底這樣想著。
台下的同學嬉打聊天,有人趴著睡覺,有人端著書看。鬧烘烘的一片。下課鐘聲一響,便紛紛竄出教室。剩高至圻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教室,手裡拎著一張獎狀。
劍道男從容的走進福利社,穿著一身紅色的劍道服,染著一頭金髮,戴著斗笠,掛著一把竹劍。整個福利社一下子靜了下來。他在冰箱前挑了一瓶飲料。人群中開始夾雜著低聲討論的聲音。唯恐驚動了正在結帳的他。他從劍道服中掏出了皮包,和他劍道服一點都不相襯的黑色皮包。專注的拿出零錢,緩緩的走出眾人的視線。
高至圻住在四人房的寢室,另外三個室友中,有一個只是在座位上推滿了東西,卻不住在這。他從其他人那聽來的,他住在女朋友那,某方面而言,宿舍只是他的倉庫。
剩餘的兩個室友很少和高至圻交談,他從圖書館回來時,他們總是坐在電腦前打一種叫做「戰慄時空」的遊戲,絕無例外。他從不知道他們幾點上床,有一回他給電話吵醒,天色才微亮。他起床盥洗時正巧和準備就寢的室友錯身而過。「墮落的鄉巴佬。」他心想著,關門關得特別不客氣。
那天從圖書館回寢室,只剩一個室友,在電腦前顯得有點意興闌珊。看到有人回來特別高興,見到是高至圻又不怎麼高興了。
室友在電腦前琢磨了好一陣子,開口問高至圻說:「你要不要玩CS?」高至圻那天唸書唸得順利,心情不錯,便想看看也罷。就著室友的興致讓他
教著玩。
「戰慄時空」是一種射擊遊戲,玩家可以扮演警察或是恐怖份子,在網路連線互相攻堅,贏的隊伍可以獲得比較多的錢買比較好的武器。一回合結束就從頭開始。若是在這一回合被打死也沒有關係,下一回合就會復活,如此不斷重複。
「你看,這裡是戰績,可以顯示你被打死幾次,打死幾個人。」室友口沫橫飛的說著:「最好玩的地方就是和你打的全部都是真的人,不像以前只能和電腦玩。」
高至圻看著室友飛快的滑動滑鼠,熟練的按著鍵盤。嘆口氣搖搖頭又坐回位子上。隔壁室友的喇叭又傳來爆炸聲,機搶掃射的聲音,高至圻看到室友踩在一堆屍體上,手上抓著機槍對空掃射,朝地上啐了口口水,大聲叫囂著:「鄉巴佬,再來啊!再來啊!」高至圻定神一瞧,那倒在地上的屍體的臉彷彿是他,冷冷的瞪著自己。他打了個寒?。打開書本又一頭埋了進去。
高至圻也有朋友,他吃飯的時候常找他的高中同學,大逼。他對大逼是很佩服的,佩服他的那股豪氣。以前在高中時候,大逼就常領著同學向學校各種政策表達意見,其實就是罷課抗議,弄到留校查看也不怕,一樣領縣長獎畢業。大學報到那天,他和大逼在學校對面吃飯,講起那些父母帶來報到的心肝寶貝,大逼拍著桌子罵道:「操他媽溫室的花朵,我和你說,我要去申請助學貸款,開學多兼幾個家教,唸大學不和家裡拿半毛錢,絕不和這些沒用的東西一樣。」大逼罵得很大聲,餐廳裡所有的人都看向這裡,高至圻不敢抬頭,默默把飯扒進嘴巴。他邊扒飯邊想:「大逼是鄉巴佬,卻是贏過所有城市佬的鄉巴佬。」
他覺得這樣挺好,卻怎麼也想不清自己哪一點不一樣。他又是迷惑,又是佩服。過一會兒,大逼似乎罵夠了,停下來問高至圻:「小妍呢?你們最近還好嗎?」高至圻說:「還好,不過已經一段時間沒有見面了。」
「他是好女孩啊!你可要好好珍惜啊。」大逼笑著說。高至圻衝著他傻笑,談起小妍總教他不知所措。
他想起那天的教室門口,一個女同學遞了封信給他,面生的女同學。信用淡粉紅的信封裝著,封口貼著可愛小熊的貼紙,發出淡淡的香味。那時他還沒聽過路臻妍這個名字,大逼說那是七班的班花,「制服裙下拜倒英雄好漢無數。」說罷哈哈大笑,高至圻也傻傻的笑。大逼笑得更大聲:「怎麼會看上你,怎麼會看上你。」高至圻笑得有些僵硬。「怎麼會看上我,怎麼會看上我。」他喃喃的重複大逼的話。「是啊!怎麼會呢?」
「快!是劍道男,在那!在那!」劍道男走在椰林大道上,陽光讓他的金髮更耀眼。他自得的和身旁的女生交談著,椰林大道兩旁停佇的人越來越多。整座校園一下子變得寂靜無聲,只剩下金髮劍道男和那個女生交談的聲音。他們倆慢慢走著,無視汽車,走在道路的正中央,走過圖書館前大草坪,最後隱沒在椰林大道和圖書館的夾縫間。靜止的時間一下動了起來。
高至圻在第二個學期毛遂自薦當班代,這又是他擺脫鄉巴佬的做法。他打著算盤:「沒有人敢說班代是鄉巴佬,除非全班都承認他們是鄉巴佬。」當上班代後他可威風了,不繳班費的人他甚至打電話去和他父母親要。他也不用總務麻煩,一個人當所有人用了,收錢開會買書選課樣樣來,忙到了一年一度的園遊會。今年不巧園遊會在期中考附近,班會上高至圻大聲疾呼:「園遊會需要各位同學的協力合作。」
他高中是看大逼擺過攤位的,那時大逼一聲令下,全班同學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他們班的攤位是人聲鼎沸。結束之後大逼站在台上發表感想,只說了一句今年園遊會我們賺了多少多少錢,全班歡聲雷動。高至圻那時在台下,或許也是在台上,他記不那麼清楚了。
他只記得大逼。
下課鐘響起,高至圻在負責人那欄填下了自己的名字。同學們魚貫走出教
室。剩下他一個。
「算了,就算我一個人也可以辦得有聲有色。」高至圻嘟噥著。之後高至圻忙了,張羅園遊會的一切。三拜託四拜託請人幫忙照顧攤位。整一星期不曾踏進圖書館。園遊會結束之後,他點著盈餘,算了一次又一次的鈔票,就是虧了兩千多圓。他咬著牙從抽屜底層拿出五千圓,混著又算了一次,眼睛瞇著幾乎睜不開來。
「這次園遊會我們班賺了兩千七百六十圓!」高至圻在隔天的班會上宣佈。下面稀疏的同學交頭接耳,他清楚的聽到:「老師勾了哪些習題?」
班會結束之後,他坐在教室的椅子上,翻出期中考的範圍怔怔的瞧著,良久,良久,又收進他的大背包。園遊會結束後兩天便是期中考,若在以往,高至圻已經在一個星期前就胸有成竹,看著手忙腳亂的同學熬夜,然後在他們面前故作悠閒。他喜歡那樣的感覺。但這次不同了,為了園遊會,高至圻的課本白淨淨的。這回換他手忙腳亂的熬夜。考試前一個晚上,高至圻接到一通電話。他講得很大聲,便是站在門外也可以聽個清楚。
「我明天要考試妳要我現在去陪妳,妳講道理好不好!」
「我在忙園遊會的事情啊!什麼叫我不在乎妳?」
「我知道,我知道我們很久沒見面了,但是我真的很忙……我沒有在找藉
口!」
「什麼話!什麼叫我變了好…喂…喂…」
高至圻握著手機,反覆聽著「您的電話將轉接到語音信箱。」
早上六點,高至圻走到考試的教室前面,劍道男似乎早等在那了。他微笑著,替高至圻輕輕開了門,慢慢的退到一旁,待他進了門,又輕輕的把門關上。高至圻一夜沒睡,迷迷糊糊的再把門打開,卻哪有什麼人影。他喃喃著:「這傢伙,到底幾點起床的。」
至於高至圻變墮落,沒有人察覺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從園遊會,也許是期中考,但是最可能的,還是從大逼和他說的那件事開始。
「你們是怎麼了,小妍要我和你說她要和你分手,問她原因她也不說。」大逼氣急敗壞的衝到高至圻的寢室。
高至圻正盯著電腦螢幕,喇叭傳出爆炸聲、槍聲、還有無線電對講機的聲音。「別死,別死啊!」高至圻瘋狂的按著滑鼠。
大逼走近,看到散亂在桌上的教科書和考試卷,三十五分的紅字暗暗躲在不搶眼的角落,旁邊是高至圻和小妍唯一的一張合照,再過去是吃剩的麵包。高至圻剛結束一陣廝殺,轉過來對大逼慘然一笑。大逼看到他的瞳仁裡空洞洞的,彷佛什麼也聽不進去。
從此他就再沒有在學校裡遇過高至圻,聽說他整天呆在寢室打電動,不上課,不唸書,連班代的職務也卸任了。大逼好幾次勸過他,每次看到他那空洞的眼神,總喃嚅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高至圻偶而還是會去學校,上那些不能翹的課。在那時而經過的校園,他偶而也會在時光靜止的時刻,見到劍道男的身影。他在學生餐廳裡吃自助餐,劍道男就坐在身旁的位置專心看著午間新聞。他騎著腳踏車趕著去上實驗課,劍道男就端坐在圖書館前的大草坪上。不管高至圻在哪看到他,劍道男總是一派的從容,優雅,無視身旁靜止的時光,也無視他吸引而來的目光。
高至圻變的不太在意其他事,包括被看作是鄉巴佬。他摘下他每天戴著的紅帽子,久久剃一次鬍子,頭髮也不剪了。他每天打電動打到天亮,然後在中午自己醒過來。他的成績一落千丈,學期結束之後,成績單上出現三科紅字。很少人真正知道高至圻是怎麼了,只知道他似乎輕易的被墮落的氣氛同化。但在宿舍打「戰慄時空」的人都發現,宿舍冒出了一個高手,讓長久以來誰是最強的爭論有了定案。
高至圻似乎特別有天份似的,很快的便能輕易的打敗室友,彷彿只要有他在的那一隊,便能穩操勝算。許多人向他請教關於「戰慄時空」的技巧,他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只是好奇在他拿到書卷獎的時候,卻沒有人來向他請教功課。每當有人問他怎麼變得那麼利害的時候,他的心中都有一種特別的感覺,強烈到似乎要扭曲了他的表情。他只能盡量壓抑,搔搔蓬亂的頭髮說:「這個…這個…」
有一天室友拿了張紙興奮的邀請高至圻和他們一起參加「戰慄時空」的比賽。「只要有你我們就贏定了!」室友如此說。高至圻不置可否,心理卻飄飄然。「只要有你我們就贏定了」這句話讓高至圻得意了很久,但是卻又有得意之外的另一種感覺在醞釀著。比賽開始前一刻,他對緊張的室友說:「不用怕,只要有我你們就贏定了。」
結果他們在第一輪預賽的時候就輸了。大家都看到高至圻在一個關鍵時刻,朝著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猛開槍,被敵人從背後一擊斃命。很多人覺得是高至圻故意要輸掉的,他的室友為他辯解說他壓力太大了。事實是怎樣只有高至圻一個人知道:
他看到了劍道男。
他看到他的金髮穿梭在遊戲中的紅磚牆之間,悠閒而且從容。高至圻的本能唆使著他開槍,然而時間卻向靜止一般,高至圻眼睜睜看著劍道男走進轉角,下一個瞬間,自己已經倒在地上。
高至圻根本不打算辯解,因為他知道沒有人會相信他的說辭。有時候他在半夢半醒之間想起這件事,也會懷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劍道男,或是那只是一個逃避的說辭。他常在夢裡驚醒,窗外的人聲沸騰,就像平常一樣。他強睜著迷濛的雙眼,瞪著中午刺眼的烈日,似乎察覺到這也是一種逃避,卻無力去改變。高至圻的「戰慄時空」在比賽後一蹶不振,他常常什麼武器都不買就往前衝,或是拿著刺刀和重裝武力的敵人單挑。偶而偶而他還會一動也不動的呆站著讓敵人射死,他實在很想跑到螢幕背後去看看,那個被他操縱的恐怖份子不還擊時的眼神,是恐懼、是驚訝、是無謂的勇敢,還是像他一樣,空洞洞的不知怎麼面對。
劍道男仍舊穿梭在校園之中,緩慢優雅走過高至圻面前,經過高至圻時,轉過來對他微一頷首,又從容的離去,消失在開始動起來的時間。而高至圻總在他離去後良久,還能聽到只屬於他踏在落葉上的腳步聲,沙…沙…揮之不去。
大逼常常找高至圻一起吃飯,高至圻都拒絕掉,他覺得自己沒有臉見大逼;有一次他一個人去到曾經和大逼一起去過的餐廳,吃飯吃到一半,突然聽到一聲「操他媽溫室的花朵!」聲音大到他嚇得吐出嘴巴裡的飯。他看看四周,大家一往如常的吃飯,電視新聞絮絮的播送朝野政黨吵架的新聞,沒有任何人聽到什麼。從此他再也沒去過那家餐廳。
至於小妍,高至圻之後也沒有過她的消息。從那天開始小妍的手機就一直沒有通過。他仍習慣每天打一次電話,聽那不帶感情的「您的電話已經轉接到語音信箱」。直到有一天他忘了打,從此他也就不再打了。他漸漸忘記他為什麼要打電話,就如同他漸漸忘記他為什麼開始打「戰慄時空」。從一開始每次槍戰,他會激動的喊著:「別死!別死!」到現在他已經很麻木的面對每一次遊戲重新開
始。
一天晚上,高至圻玩著「戰慄時空」,他玩的很意興闌珊,一會兒開搶打死自己人,一會兒用手榴彈自殺。「反正死了可以重新開始。」他根本不在乎輸贏。就在他舉起狙擊槍,瞄準了一個隊友的頭時,「碰」的一聲,整個寢室暗了下來。電腦螢幕一下子熄滅了,牆上的緊急照明燈亮了起來,整棟宿舍紛紛傳出髒話和哀嚎聲。
高至圻盯著電腦螢幕,黑色的螢幕中反映出自己的臉:蓬鬆的長髮,雜亂的鬍子,瞳仁在漆黑的螢幕中找不到焦點。他差一點認不出自己,他想要更近一點看清楚,把頭往前探了探。渙散的眼神和緊急照明燈的反光重疊在一起,顯的有點刺眼。他感覺有一種空虛在體內慢慢的擴張,這次他清楚的聽到從喇叭中傳出沙…沙的聲音,那是他再熟悉不過腳步聲。空虛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沙沙聲也越來越大聲,他感覺空虛在體內急速膨脹,沙沙的聲音卻像是一條條尖銳的刺不斷刺進他的耳朵。他狂喊著:「不要再吵了!不要再吵了!」站起身來向外跑去。
宿舍裡擠滿了因為停電跑出來的人,他推開人群往宿舍外面跑。沙沙的聲音像是尾隨著他,堅定的一拍一拍,不急不徐。他奪門而出,一邊大叫:「不要吵了!不要吵!」,忽然腳下一個踉蹌,掉進了一個黑洞,彷彿沒有底似的不斷地往下墜。他驚慌失措,想叫卻叫不出聲,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
窗外陽光很刺眼,風吹得樹葉沙沙晃動,宿舍門口人來人往,就如同平常一樣。
他心中仍然充斥著欲蹦逆而出的空虛。
他急忙爬下床翻出今天的課表,下午的課教授不會點名,他從學期開始就沒去上過課。室友突然罵了一聲:「幹!又死了,算了,下次一定讓你們好看。」高至圻突然明白,他心中空虛不是無中生有的。也許遊戲死了可以重來,但有很多事情,再也沒有機會重來一次。
從那天開始,高至圻就不再打「戰慄時空」了,他恢復以前的生活,在圖書館唸書,戴起了紅色的帽子,就好像什麼都沒有改變。學期結束,他又拿了書卷。也是從那天開始,他再也沒有看過劍道男,關於劍道男消失的傳言很多:有人說他畢業了;有人說他被退學了;也有人說他根本不是學生。但只有高至圻一個人知道答案,但是他並不打算說出來,他甚至沒有和大逼說。
那個週末他約了大逼一起回家,他想去看看小妍,看她過的好不好。他和大逼吃飯的時候聊著,「所以你又變回以前了?」大逼說
「是啊!」高至圻摸摸自己的帽子笑著:「嘿嘿!一點都沒變,而且又拿了書卷。」
「那回去求求看小妍會不會要你啊!」大逼說罷哈哈大笑。
高至圻跟著乾笑了幾聲,他心裡知道他只是想看看她。
吃完飯,他們往車站走去。大逼突然從後面叫住他:「至圻!」
高至圻回頭:「什麼!」
大逼微笑著說:「你幹麻走那麼快,我都快跟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