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首爾採訪人質事件有感 2007\7\31-2007\8\3
塔利班綁架韓國23個基督徒,整個韓國籠罩在憂愁中,這個離我們台灣這麼近的鄰居出事了,不管你是不是基督徒,關心應該是自然的。要是我看到任何台灣記者在現場的報導,我是不會出現在首爾的。
晚上抵達仁川國際機場,第二天一早我就殺到人質家屬聚集的盆塘市,約一個小時的車程。據翻譯員金東希說,盆塘是個新興都市,住的都是中產階級,是個富裕的小城,雖然匆匆,但我也能從建築與街上的車輛感受到盆塘欣欣向榮的氣息。到了盆塘,車子在大街小巷穿來穿去,突然,我看見一棟大樓外停了五、六部轉播車,到了。下到地下室,看到一堆人、一堆攝影機,還有一堆人悶著頭坐著打電腦。算算,大約有九十幾個記者,還有一組德國電視台的,他們是到台灣拍文化節目,臨時被公司調到韓國,跟我一樣,才下飛機,開始東問西問的。不好意思的說,我沒看到一個台灣記者! 塔利班當天凌晨又殺了第二位人質沈聖珉,死者父親下午要舉行記者會,現場擠得很。我先找人質家屬聚集的房間,就在眼前的一扇門內,門上貼了張韓文大字報「人質家屬」,任何人都不得隨便進入,除非他們想講話,就會派代表統一發言。我,幾乎是本能的,架起攝影機,拿著麥克風,指著門上的韓文大字報,開工,做了一個stand upper。出發前,答應客戶C台新聞部當天晚上要發第一則新聞,現場的我是緊張的。
大約三點多,記者會開始,閃光燈隨著死者沈聖珉的父親和四姨母步向講台(母親因為太過悲傷還在昏厥中)。父親說:「聖珉是個善良、愛作義工的孩子……我們不要他變成一推骨灰……我們要把他的遺體捐給首爾大學醫學院 …..」一位記者請他對塔利班說幾句話,這位父親說:「希望這件事情能讓全世界和塔利班知道我們都是地球村的一份子 ….」他說:「塔利班也有他們的困難和限制 ….」說得非常冷靜。
記者會完,這位父親和沈聖珉的姨母,推著兩位坐輪椅的殘障青年出來,他們是沈聖珉生前每天義務幫忙的對象,那位姨母雙手舉著侄兒聖珉與這兩位殘障青年的照片哭喊著:「…..為甚麼還有人指責願意幫助人的人? ……」死者的姨母從頭哭到尾,父親亦是老淚縱橫的說著兒子的事,現場鴉雀無聲,是大悲到了極點。I must say 現場帶給我這個做記者本人的衝擊,遠遠超過訊息傳遞的責任。
教會低調、社會責備、網民發難
到了韓國,才發現綁架事件,燃起了這麼大把火!非基督徒跳起來不但見死不救,反過來上網說他們活該!基督徒之間也引起內鬨,指責這批弟兄姊妹沒智慧,連時代雜誌TIME都專文寫說「…預測,前往危險地區宣教以博得更多善款的策略應該有所改變 ….」人質所屬的山泉長老教會的主任牧師,也在電視機前向全國同胞鞠躬道歉。至於韓國政府方面,緊急通過護照法,凡前往阿富汗、索馬利亞、伊拉克這三個紅色警戒的國家逮到的話,一律罰一年以下徒刑及若干罰鍰……. 總而言之,此時的韓國,人人頭上頂著一塊大黑雲。至於我,到韓國之前,我是認為這群基督徒不但自己找死,還害大家為他們擔心,是要檢討的。
明知山有虎 偏向虎山行
至記者截稿為止,除了兩位男性慘遭殺害、兩位生病的女性被釋放外,尚有19位人質在塔利班的手裡。有消息傳出,談判小組已談出了一人一百萬美金的數字,看樣子,人質有回家的可能,不過,在沒有看到人質歸國的畫面,誰也不敢說塔利班不會在最後一秒鐘反悔。所以,整個事件還在發展中。
各位恐怕還不知道,韓國是世上第二大宣教國,僅次於美國,這個地球上,有160個國家中都有韓國的宣教士。他們國內就有三分之一的基督徒,1400萬人,你能想像嗎?光是以趙庸基為主任牧師的純福音教會就有75萬信徒,他們的總統或市長候選人不是到媽祖廟拜拜上香的。換句話說,基督教在韓國是主流教派。like it or not,一種屬於宣教的百花、百鳥將在韓國大鳴大放,人質的故事要等他們全部安全回國後才真正開始,許多「圈內」的檢討還沒真正浮出水面。幾乎我所接觸的所有韓國牧師都不願意對著鏡頭發表意見,他們願意見我,卻不願公開發表言論,恐怕要等人質安全回來後才開金口。
無論如何,一位曾在金大中大統領上台前做過四次牢的殷姓傳道人對筆者表示「泉水教會的宣教策略是不智慧的,」他極度不滿的說:「他們說是上帝的旨意,我卻怎麼也看不出是上帝的旨意,上帝明明要我們靈巧像蛇不是嗎?!」他說的是馬太福音第十章16節 - 「我差你們去,如同羊進了狼群,所以你們要靈巧像蛇,馴良像鴿子…..。」這位殷牧師的教會五年前就派了一對夫妻到阿富汗北邊的小鎮醫院「義診」,這幾天因為人質事件,不得不撤退,殷牧師認為這一切都是泉水教會害的!「從今年初,大概是二月份吧,政府就警告過他們不要再去了,」殷牧師說阿富汗政府從塔利班的通話情報,得知他們將要向韓國人下手,馬上就警告韓國總領事「塔利班說我們韓國人有錢 …. 可是他們不聽!」
韓國有將近200個大大小小的個人宣教或小組團體在阿富汗出沒,這位殷牧師本人就曾到過阿富汗兩次,實地了解狀況後再決定到哪個區域工作。他所派的宣教士是在北邊小鎮,經過研判後,是屬於安全地帶,五年來也從來沒有出過狀況。韓國教會對苦難的阿富汗似乎特別有所謂的「異像」,教會界安排一梯次又一梯次的阿富汗青年到韓國來實地接受醫護訓練,今天,所有的活動都將被被這些行軍禱告派害得通通撤離,少說要半年一載的才能再回去工作,他們內心的不滿是可以理解的。
呼籲要修正宣教策略的教會領袖們,應該不是要停止宣教的使命,而是要修正現有的宣教手段,譬如,被網友掀出一張所謂的行軍禱告畫面,舖在全世界都看得到的youtube網站上,看到的人很難諒解他們的行為。筆者是因為這次採訪才學到這句專有名詞 – 行軍禱告。請教比較屬靈的友人後,才知道是仿舊約時代以色列人攻打耶利哥城,不費一兵一卒戰勝敵營的神蹟。今天,幾千年後,這群韓國信徒們如法砲製,在阿富汗服務的村落比照辦理,他們圍著回教徒的清真寺,一圈圈的呼喊歡呼,讓網友們上了泉水教會的網站,逮個正著! 即使這些照片是去年或前年拍的,與今年這批人無關(他們是在前往目的地的公路上被活捉的),也只能說是前人種樹後人涼了。
「我們要修正的是,從熱情的、眼前的、短視的,到長遠的宣道之路,」韓國總神大學教務長對筆者說。不可否認的,有1400萬信徒的韓國教會,越是興旺,惡者就越是覬覦,換句話說,人數龐大,內部組織複雜、腐敗、偏離正道的機率也就相對提高。於是,有此一說,韓國教會內部暗自較勁,比賽誰的教會派的宣教士多(聽到韓國人彼此較這種高尚的勁兒,筆者是佩服的),是不是在宣教的浪頭上,信徒衝昏了頭,一個個馴良的鴿子,宣教宣紅了眼,稍微一偏就可能掉到屬血氣的熱情,而無視於詭詐蛇蠍的存在? 有必要繞著清真寺唱哈路亞歡呼嗎?!非基督徒挑戰這群基督徒不知尊重阿富汗文化應該是有幾分道理的。比較激進一點的網友,看到人質在電視上哭求,就在網上寫說:「你們不是很勇敢嗎?不是都寫了遺書了嗎?」在知道政府要用他們納稅人的錢給塔利班一人一百萬美金時,更是氣得表示這筆錢要由基督徒們自行負責! 那位韓國殷牧師說:「我也覺得我們基督徒要想辦法籌款,自行負責!」
「我們顯然活在撒旦掌權的世界裡,這是肯定的!」即將接任世界第一大教會的、韓國純福音教會助理主任牧師、李永勳對筆者說的第一句話。「如何在撒旦掌權的世界傳福音應該是大家要學習與檢討的重要課題,」李牧師說。究竟「甚麼是長遠的宣教之路?」我問。那位殷牧師說了半天,其實,說白了就是文革的「糖衣砲彈」! 一種默默的、從協助對方的需要下手,在對方感受到你的關懷與愛心後,進而接受你的神、你的信仰。
筆者長年駐在馬其頓,無意間撈過界,跑到韓國採訪人質新聞,在韓國教會界一片檢討聲浪中,筆者意外的聽到了另一種微小的聲音,看到了另一幅圖像;新店行道會的張茂松牧師是韓國的教會通,常常到韓國,也常帶隊前往非洲等地宣教,他認為那些韓國基督徒到阿富汗宣教之前肯定做過評估,問題是 – 防不勝防! 中原大學畢生研究基督教宣教史的 林治平 教授說「宣教的路是由宣教士的血舖成的。」兩位前輩提出了一種態度,一種基督徒的人生觀;一種越超死亡與苦難的價值觀。換句話說,即使像蛇一樣機伶,也不一定能避開世上的凶惡。
張茂松說今年是泉水教會第三年派短宣隊上阿富汗,同樣的旅程,幹同樣的事!不出事的時候,從來沒有人讚揚過他們的善行,他們在當地蓋幼稚園、教英文、從事醫療活動、義診救人等等全都是義務付出,他們甚至有計畫的、一批批招考阿富汗人到韓國學習醫務,他們的善良舖天蓋地,也頂天立地! 豈可因為塔利班的邪惡被一筆抹殺?!`
林治平說當年中國的宣教環境比阿富汗險惡多了!光是庚子年間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宣教士,當年的山西是最大屠場,一個叫毓賢的山西巡憮,在1900年的7月9號,就集體屠殺了48個宣教士,中國人的殘忍是不下於塔利班的。南京大屠殺時,許多宣教士與中國人民共赴國難,一位叫魏特琳的宣教士,在眾多外籍人士紛紛逃離現場時決定留守,挺身而出,救了許多婦女免遭日軍蹂躪,南京人感激她,說她是「南京大屠殺中的活菩薩!」(「馬禮遜入華宣教二百年」林治平主編)。在收集資料時,翻到內地會有79位宣教士在庚子教難中遭中國人殺害 .......
張茂松和林治平對韓國人質的苦難與喪命,都異口同聲的說「不意外!」筆者問兩位前輩:「你們的上帝是不是殘忍了點!?」,兩位也都異口同聲的說:「不知道!」他們說這是上帝的奧秘。
一群對苦難沒有答案的基督徒,肯付上生命的代價,前仆後繼的到危險的地方宣教,實在是莫名奇妙!一位英國母親在得知兩個到中國宣教的女兒被中國人殺害後,自己打包上路的到中國,這裡面一定有什麼吸引力! 照林治平與張茂松的說法是一種超越生死的價值觀。
總而言之,這一趟韓國行,讓我經歷了一種感動。沈聖珉每天為身障朋友洗澡時,你在哪裡? 我在哪裡? 還是正在協助苦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