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澳車站已經八十歲了。不知何時,所有的站房都關閉,只剩下候車室,空蕩了許多年,一棵老樹陪伴著,遙望著深入坪林後山的石空古道。
伴護老車站的老樹叫大葉雀榕,腰圍龐然,六人牽手還不足以環抱。任何陌生的旅人第一次到來,出了月台,看到它咫尺般的高大,還有佇立的位置,想必都會驚疑。


荒廢的候車室裡,還有好幾扇空窗。老樹就緊靠著其中最大的一面,從室內望出,暗棕色的軀幹竟塞滿窗口,形成相當詭譎的畫面。有一回,坐在洗磨石子的候車椅,愈看愈是喜歡,腦海竟浮昇野獸派用色大膽的情境。那種愉悅,彷彿大自然在此開了人類一個小玩笑,以此等超現實的的野外奇景,嘲諷當代人追求自然的風潮。
大葉雀榕若要繁衍後代,多半是靠著鳥類食用其種籽,再經由排遺,傳播到它方。其種籽善於黏他物,自行發芽生長,絕少人會刻意栽種。這棵老樹,宜蘭縣還有造冊列管,歲數和車站相仿。我因而好奇,當初是如何長大的?
對雀榕這一家族,多數人泰半懷有敵意,擔心它們太接近屋宇,鑽屋翻壁,毀了住宅的基礎。因而還未成長前,往往遭到鏟除的命運。現在流行自然教育,但在感情上,自然老師多半也不喜歡它,視為可怕的纏勒植物代表。有些樹上若長出雀榕,總會想辦法除去,免得傷害了其它植物的正常生長。
大葉雀榕會以老樹碩大的身姿出現,多半在遠離住家的環境。以前邂逅的大葉雀榕,因而總在土地公廟旁,或者林間小徑為多。
這棵會在車站旁葳蕤長存,頗教人好奇。我猜想,最初在此看守的站務員,望見它是小樹時,想必不以為意,才能允准它如此自然生長,日後卻駸駸然,成就了這般的大樹風範。而當外澳車站淪為招呼站,人去樓空時,它便成為唯一的見證,甚至是車站的地標了。
外澳車站的地址是濱海路217號。循石階而下,站前是濱海的台二線,砂石車和私家轎車常急駛而過。跨過馬路,就是廣袤的太平洋。龜山島在不遠的海上,鮮明地座落著,風景瑰麗如畫。
夏天時的外澳有些熱鬧,不少衝浪的年輕人專程搭火車來此戲水。但春天時,常常只有一二位擔著米籮的老嫗老漢,按著以往的生活步調,固定在此進出。早上出門近午時回來,他們能挑的就是從外海捕回的一些海產魚貨,藉著火車的運輸,擔到內陸的城鎮,做一點小生意買賣。
有一回,在這兒拍攝老樹,剛好有去頭城看病的阿嬤進來。她看到我對著老樹猛拍照,遂停下腳步,喃唸道,「這欉仔,細漢的時候,我們都有來爬,沒想到現在老了!」
也不知,她想表達什麼。或許是看到有人注意,就順便提及吧。
北宜線有好些瞭望龜山島和看海的車站,只有這一座是無人的,卻有大樹。這樣的車站,容易激發什麼孤獨和流浪之類的情緒。一些年輕人或許會把這種感覺往右邊的隄岸延伸。順此方向信步,那兒有好幾家現代的民宿和咖啡屋,增添了海岸的地中海風味。
我通常只走到馬路對面的海隄,安靜地吹拂海風,望著退潮海灘上,大剌剌地裸露著黯黝的岩礁,然後又回到候車室。很像70年代小說家七等生筆下的主角,不知所以的茫然。我就是以那樣的無聊,不吭一聲,不想心事,繼續陪伴老樹,在下一班火車到來之前。